大陆历1125年1月7日。
阿尔诺德的天空此时正在飘着雪花,地面上已经积起来一层雪,有调皮的孩子揉搓出雪球相互追逐打闹,天真的笑颜在这些稚嫩的脸庞上绽放,就像是这寒冬里的骄阳。很显然,他们还没有从庆祝新年的欢乐的余韵中清醒过来。热闹,欢快,这里四处都在洋溢着幸福的气息。
而摄政王弗兰克·鲁·坎达尔斯乔夫却是阴沉着脸,骑着马在王都的闹市区里溜达。他没带任何随从,也没有穿戴上平时用来显耀身份的锦帽貂裘,奢华珠宝。在白皑皑的世界中被一件黑色披风遮盖住的他显得格外醒目,但是他暂时放下了贵族的尊严低着头,径直向一家酒馆走去。而这家酒馆,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而已。
进了装修寒碜的酒馆,他拉下披风的帽子露出面容——他还贴了假的络腮胡,修了粗浓的眉毛,再加上披风之下的平民布衣使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乡野匹夫。
摄政王大人隐藏了自己的身份,独自一人来到一个都市偏僻角落的酒馆,可不是为了国家执行什么机密任务——凭他的身份,怎么可能会亲自前来——他拍落了风衣上雪花,拖着沉重的步伐,靴子踩在木质地板上咔咔作响,来到吧台,抬起手扔给酒保一袋钱币。
酒保慌忙接过空中投来的钱袋,入手时有着很大的沉重感。
“去给我找三个漂亮姑娘,要新鲜的。”弗兰克压低嗓音对酒保说道。
“是、是!”明白了这位客人来头不小之后,酒保停不住地点头哈腰,那袋钱他放入外衣的内袋之后还是用手死死的握着。
弗兰克点点头,绕过吧台,推开这个酒馆的后门走了进去。
他轻车熟路,毕竟年轻时作为一个贵族的纨绔子弟,他没少做过这种事情。
今天他的心情很不好。
这三个女人都是第一次,还很年轻,弗兰克将她们当作泄愤的对象时没有丝毫的心慈手软,挨个将她们搞得昏死过去。而弗兰克自己也是累得够呛,强忍着腰疼从床上爬起来坐在椅子上,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烈酒拔开橡皮塞就一口气往肚子里灌。
“啊——哈!……”
辛辣的感觉在身体四处来回猛窜,脑袋如同遭遇了一场大地震被搅得混乱不堪,即便坐在椅子上弗兰克他的身体也是一阵左摇右晃,意识飘渺,身体又显得那么沉重,灵魂仿若脱离了躯体。
“妈的!”弗兰克趴倒在桌子上,然后他又很费力的用手来支撑着脑袋抬起来,可是马上手臂脱力,脑袋重重地砸中桌面。伴随着疼痛,那张令人火大的脸庞浮现在弗兰克的脑海之中。
那是这个国家的国王的脸。
众人都把阿尔诺德的现任国王称为“仁君”,因为他为政清明善待百姓,他严查腐败惩奸除佞,在他的管制之下国泰民安人民生活富庶,平民都爱戴这样的好国王——可是好国王的下臣们却一个个头疼不已,他们所侍奉的这个统领完全就是一个老好人,他的眼里容不下半点肮脏。
“那个男人以为只靠张嘴就能统治好一个国家吗?他还以为一群愚民真的会懂他颁布种种政法的‘良苦用心’?他以为这世界不靠钱也能谈成事?天啊!”弗兰克再次给自己灌了一口酒,酒劲已经让他变得晕晕乎乎的了,所谓借酒壮胆,平时不敢说的话压抑的心情此时不管不顾的抒发出来。“好国王啊好国王……嗝……”弗兰克伏倒在桌上,他拿手指抵着酒瓶口,将酒瓶一脚立于桌面绕着圈旋转:“有很多的事情是不能放在光明正大的台面上讲的呀,他怎么就是不懂,贿赂的手段也是必须的啊,他怎么就是不懂,光明正大的做法有时候只会令麻烦惹出更多的麻烦……他怎么就是不懂,人类是有着很大私心的生物,谁不想让自己成为最大的受益者,只不过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价值观罢了……”
“我是摄政王啊!没钱做不好政治!不打仗征服不了外界的隐患!他妈的那些贱民天天只知道叽叽喳喳叽叽喳喳,连主子都是他妈的各种事情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你们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有种自己来做一次试试看啊!”
“啪——”酒瓶旋转着移动至桌子边缘,伴随着清脆的一声摔落摔碎。
“我怎么就摊上了这种主子呢……天啊,天天都累得半死还捞不来好处,我虽然不搜刮民脂民膏,可是他妈的那些奸商地主流氓手里拿的不就是民脂民膏吗?我他妈的还是个摄政王啊!老子是摄政王啊!你个老糊涂!我从那些败类手上拿点钱过来,然后我再给这些愚民做点好事不也合情合理吗?我是摄政王啊!我是摄政王啊!我做了那些愚民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我理应该享受更崇高的待遇!你他妈以为人人平等是这样的吗!我凭什么要遭到和他们一般的待遇!……唉唉,我这觉悟已经算是足够大的了好嘛!”
权利让人沉醉,不可自拔。
弗兰克一直在不断地抱怨着他主子那庞大到过分的正义感。
国王坚持着人人平等的原则,并且他为此付出了实践,可是显然他不太懂一个政治家在正常厮混的时候究竟该怎么来定义“平等”。“人人平等?我呸!会说出那种话的只有神!”
说真的,他巴不得有人能造反、发动政变、或者国王突然驾崩——什么都好,只要能让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换一个人就行。可是……对于这种深得民心的老好人,谁能拿他有什么办法呢?他哪里做错了什么吗?没有。但是就是有些人希望他就此消息掉。
今天在朝上,国王他居然还为了“听说有贵族虐待平民”这种事跟他的大臣们吹胡子瞪眼,说“贵族理应是平民的楷模,做出这种事情,岂有此理!”还抓出来官衔最大的弗兰克骂了一顿。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可说的?贵族虐待平民?哈!哪个贵族没这么干过?甚至还有一些人专门养了些性奴来蹂躏呢!司空见惯了好吧!
就在刚才,身为摄政王大人的他还找了三个年轻的处女翻云覆雨了一番,那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三个卑贱的女人,为了能够多得到一点钱来养活自己,卖力地配合着弗兰克扭动着她们那细软的腰肢,尽管下体处还不断的有血液从内部流出,可是她们丝毫不敢有所怠慢,就怕惹怒了这个大人,就怕拿不到钱,就怕会饿着肚子,就怕会死在街头。你强迫着她们做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她们不但不抗拒,反而还会满脸堆笑地做给你看!没错,就是这样的贱民,她们就是为了此而活,她们的人生便是吃吃睡睡,养足了精力后再来充当生殖与发泄的工具,这样的人你甚至觉得对他们施以怜悯是最大的浪费,他们只会糟蹋这份感情,贱民不配拥有人权,即便是虐待这些贱民也会以享受的姿态来接受。贱民就是王室贵族的玩具,他们只是为了取悦那些高贵的人才诞生,这才应该是他们的生存意义!
没错!弗兰克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因为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他的权力滔天,他可以在这个国家做几乎任何事情!
但是就在今天的朝上,当时的自己就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被国王拉出来,在一众老狐狸面前被骂的狗血淋头,此时再回想起那场景弗兰克又是一通怒火中烧,如果不是现在腰疼的厉害,他肯定会再把床上的那三个妓女再干一次,管她们是不是清醒的。
“妈的!”
弗兰克打开第二瓶酒,拧开塞子灌进肚子里半瓶,可是因为喝得太过猛烈,再加上酒劲正在发作,刚喝过的酒全部都吐了出来。这一吐,身子反倒是好受多了,脑袋也清醒了。
“说了不少胡话啊……”
坐了一阵,身体没觉得那么累了,弗兰克便站起身,穿好衣服要离开这里。不过,在离开这是非之地之前,弗兰克没忍住在那三个还昏迷着的女人胸部上挨个摸了一把,摸完之后又在那双峰之间塞了一把零钱。
“唉……”伴随着一声重重的叹息,弗兰克离开了。
“唔……”有一个女人她早就清醒了,她一直都在注意听着喝醉的弗兰克的“胡说八道”,待到弗兰克离开时带上门的声音传来她才敢睁开眼睛。这个女人将领两个还在昏迷的同伴双峰间的钱都取了出来,清点一遍过后,嘴角勾起一抹别样的笑容。“原来摄政王大人还有这样的苦衷啊……嘻嘻!”
“权欲熏心呀。”女人穿好了上衣,起身走到弗兰克之前坐过的桌子,因为到此刻她的屁股还是疼痛着的所以她不敢坐下,女人拿起酒,给自己斟了一小杯,学着弗兰克狂饮的样子一口气灌下肚子里,烈酒的酒劲马上就从腹部涌了上来,女人的脑袋顿时变得混沌,身体失去了控制摇摇晃晃似是随时都要摔倒在地上。
“这酒好辣啊,那帮臭男人天天都在喝这种东西吗?”女人最终支架不住酒力一屁股摔倒在地板上,原本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这次给她来了一记狠狠的刺激,倒是令她脑袋清醒了一些:“除了会喝酒之外,男人也就只会把自己体内那恶心发臭的东西射进女人肚子里了吧。那种肮脏下贱的生物……”
然而正是那样肮脏下贱的生物……
正是那样的人,却要自己抹杀了自己的人格去服侍他,要一边隐忍着巨大的厌恶感一边满脸堆笑着接受那些丧心病狂的要求,只是为了能让自己活下去……
女人抬起微微发颤的手,一点一点的向自己的下体伸去,摸到那个刚刚被人侵犯的地方时,女人开始痛哭,蜷缩着自己的身子,一只手搂着自己,而另一只手还在触摸着下体,从那个地方传来的疼痛与烧灼感在不断地刺激着她的大脑,耻辱感由心而生。
她讨厌男人,可是却迫于经济的压力而委屈自己选择了去服侍男人,今天是她的第一次,然而那个男人却丝毫不懂得什么叫做温柔——女人感受得到,当弗兰克骑在她身上呼呼喘着粗气时,内心只是把她当作一个下贱卑微的奴隶,而男人在享受着统治与蹂躏的乐趣。这正是贵族们一贯的作风,他们看不起平民,更看不起那些依靠出卖肉体来混饭吃的人,他们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因为他们一直都是属于统治者,所以他们做着统治者的事情,他们被统治者的思想统治着。“混蛋!只不过是有几个臭钱,头上戴了顶帽子,就嚣张得不可一世不把别人当人看!”
女人哭了一阵,坐起身子,倚靠着一旁的椅子,头仰着天花板张望。
“为什么我没有钱呢……如果有钱的话我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身体卖给那男人……如果有钱的话我一定会找来一帮人来毒打他一顿,再找几只发情的野狗把他给强奸了!”
脑袋里有着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女人嫌这声音吵闹,于是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想借着酒劲来迷晕自己遮盖过那些声音,可是杯酒下肚之后,那声音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吵,酒精也在一步步地侵蚀着女人的精神。“我要……我要……我要……”
女人直起身,她从搁置在房间一角的箱子里找到了一根皮鞭——这个房间里面装备齐全。
女人手拿着皮鞭,慢慢踱步至床脚,躺在床上的两个人似乎还在昏迷之中,女人扬起皮鞭,然后狠狠的抽打了下去!
“起来!起来!给我!把你们的肉体都交给我!你们这些淫荡的、发情的母猪!给我好好的呻吟出来!”
一鞭接着一鞭,女人歇斯底里地进行着抽打,那两个女人因为疼痛而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场景就是,在几个小时前还和她们一起被人骑在身下的那个女人现如今正脚踏在她们身上,手挥舞着鞭子不断的抽打着她们。
“卡、卡西米尔,你怎么了!”
卡西米尔看着被自己踩在身下的两个女人,脑海中回想着之前这两个人用嘴、用胸前的那两团肉、用屁股来献媚讨好弗兰克时的场景,还有那在疯狂的扭动腰肢时所发出的淫荡的叫声,卡西米尔的眼神改变了,不再是那醉醺醺的眼神,变成了可怜。
那是上对下才会用到的可怜,不包含有善意的可怜,她只是在感叹着这些人是如何的卑贱、渺小,活得多么没有价值。
“给我叫起来!”卡西米尔挥动皮鞭的力道越来越大,“那个时候你们的嘴里即便是含着那个男人的那根东西,不也是叫得很愉悦吗!”
此时的卡西米尔,就像是当时那个正在凌辱她们的弗兰克。
在用鞭子鞭挞这两个女人的时候,卡西米尔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是的,那些王室贵族们也是这个干的,他们有着无上的权力,他们可以放开了手去做任何事情,他们吃的好,喝得好,穿得好,住得好,甚至是他们上的女人都要比普通人家好上百倍!听着身下两个女人痛苦的叫声,卡西米尔兴奋地高声叫喊起来。
蹂躏他人的快感,那只有获得了更高更大的权力才能得来的快感,令她沉醉,不可自拔。
“我要……我要!我要啊啊啊啊!”
被压在床上的女人在痛苦之中惨叫,而那个骑在她们身上的女人正在施加给别人难以磨灭的痛苦,并为此处于高度兴奋之中。
烛光摇曳,三个人的影子彼此交织,光随着风而摆动,影子歪歪斜斜晃动着、抖颤着,伴随着阵阵哀嚎纠缠在了一起,仿佛恶魔在进餐前所跳的祭祀舞蹈,邪魅,混沌,并且不可一世。
汗莱城位于阿尔诺德西部边郊地带。
由于汗莱城处于边境地带,经常会有外国人前来此地,带着异国的器物于此地进行交换售卖,而携带大量货物与金钱的客商时常会在货运中途遭遇当地劫匪的袭击,雇佣兵也由运而生。这个城市的经济便是建立在商业交易与雇佣兵生意之上的。
目前人类所能描绘出的地图被称之为“查罗板块”,位于该板块东方的是大国蔡国,其分占了该板块几乎一半的土地,而西边部分主要是由其附属国家及一些地方小国家构成,少有几个军事力量显得强大的国家也是被蔡国死死的压制着。而阿尔诺德位于西部板块的中央地区,因此这个国家可以被称之为西方国家之间经济交流的重要交通枢纽,汗莱城更是充分利用了这个地理优势,大力发展了该地区的交通运输提高了往来客商运输货物的便利性,吸引了大量客商选择此地作于中转站。而携带大量货物与金钱的客商时常会在货运中途遭遇当地劫匪的袭击,雇佣兵生意也由运而生。
肯泰尔工会是当地一家小有名气的雇佣兵团体。
在这个几乎全部都是身形魁梧的大汉的工会之中,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显得格外的显眼。那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
碎而乱的褐色头发如秋熟的麦穗倒在头皮上,在严寒的冬天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上衣,衣服的长度足以给他当裙子穿——所以他没有裤子可穿,因为严重的营养不良而苍白的肌肤暴露在外,那白色仿若可以令他深藏在雪地之中,但是那些紫黑色的伤痕与红黑色的血迹,还是那绑在手脚上的镣铐……很显然,他没办法将自己藏在雪地里。
因为他是一个奴隶。
奴隶不能逃跑,因为一旦被抓到,就是一阵毒打,打到你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一位叫贾布尔的商人来到这个工会找这里的领队,查特·贾维尔商谈护送的事,他注意到了那个小孩,多嘴问了一句:“查特,那小孩是谁?你们新买的奴隶?”
“大老板,那小鬼可不是买来的——当然啦更不可能是我们偷来的!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奴隶啦。三天前我们工会刚刚完成了一项护送任务,在回来的路上恰好发现了斯塔罗斯强盗团的老巢,大老板您可是知道的,那个斯塔罗斯强盗团的头子喜欢年幼的男孩子,而且他的手下也都是些有这方面怪癖的变态,我们偷偷潜进去,就发现这小鬼被人套上了女孩子的衣服,五花大绑着给一个男人吹呢!哈哈哈哈哈!”说到此处,工会领队查特忍不住大笑出声,“当时我看到后就直接拿出我的刀,唰的一下出手把那个男人的那根玩意给看下来了!大老板我跟你讲啊,我们当时潜入进去的只有十个人,我们十个人可是就把那个恶名昭彰的斯塔罗斯强盗团给尽数歼灭了啊!后来我们还在他们的老窝那里发现了很多的小孩子尸体。哎呀大老板您应该看过公告了,就在三天前,还贴在那个地方,记述了我们肯泰尔工会的英勇事迹……”
贾布尔点了点头,问:“那个小鬼叫什么名字?”
“哦!回大老板,那小鬼说他叫缪洛塔。”
“缪洛塔……”
“他没有说自己的姓氏,估计他在还没懂事的时候就被强盗给拐走了做性奴,名字可能就是那些强盗给他取的。”
“哦……一直听闻贵国国王是一位仁君,不知道在他所治理的这个国家是不是也会有这种可悲的事情发生呢?”
商人眯眼看着查特,眼中泛着狐狸的光芒。“你国国王被你们夸耀得就像是那天上的太阳,永不下落,所以不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在这个国家里发生的,对吧?”
“这……欸……这种事,大老板您真爱说笑,我们这个国家国泰民安,国王他是一位难得的明君,没有苛政重赋,没有贪官敢贪赃枉法,人民安居乐业……您瞧您说的……”
“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商人收起了笑容,继续和查特谈论着关于护送商队的事情,到了谈钱的时候,谁都不好糊弄。
商人毕竟是久读商经的人,算盘自然是要一个武夫打得好,尽管对手也是一个经常做这种交易的人。事情谈妥之后,商人转身向门外走去,他正好撞见了那个被肯泰尔工会所救的小孩子,因为此次获救,他的身份能够从性奴升为普通的劳动奴隶。
因为这次交易贾布尔占了便宜,他心情大好,便对眼前那个衣衫褴褛的奴隶小孩微笑着说了一句:“你好。再见。”
“大老板再见。”
不可思议,那个奴隶小孩的脸上居然挂着灿烂的微笑。一个小孩子究竟是有着多么强大的心理抗性才能在遭遇过非人道的悲惨蹂躏之后还能够表露出那么灿烂的笑容呢?
不对……贾布尔微微皱着眉,开始仔细地打量那个小鬼,他深信一个奴隶,一个遭遇过深切悲痛的小孩奴隶是不可能再展露笑颜的……
对啦,是的,就是那样。贾布尔舒展了眉头,他知道了,那个小鬼的笑容让他觉得眼熟,那是他们这些商人一贯使用的虚伪的笑容,用这个笑容的人都是口蜜腹剑,表面称兄道弟暗地里已经把刀子抵在了同盟的背后;用这个笑容的人绝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不管对方有没有把刀子抵着他的后背,他都已经把毒药给对方准备好了。那笑容他再熟悉不过了,一个成功的商人,完全不需要情感的释放,只要稍稍动动嘴角,就能够给他的顾客展露出一副最温暖人心的微笑。
都是骗人的把戏,玩弄人心的把戏。
想不到一个小鬼也能把这种笑容使用的炉火纯青,一时间连这个商人都没能看破。
那孩子想必是为了能够在强盗窝里生存下去才磨练出来的技能吧?为了能够不在折磨与虐待之中不会因为痛苦而寻死,为了能够活下去而刻意将痛苦转化为自己快乐的源泉……是啊,在那样的生活中,除了被虐待还有其他什么事发生过呢?他不能做任何触怒强盗的事情,强盗让他哭他就哭,强盗让他笑他含着泪也要笑出来,做不到就将会迎来一顿更惨无人道的蹂躏。这个孩子在那里呆了几年?难道有一年吗?一年,即便是一个成年人也能够被逼疯了吧。……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对这个奴隶肃然起敬,但这份敬佩之情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家伙毕竟是一个奴隶,他连最基本的人权都没有,商人他作为一个腰缠万贯的富商为何要去崇敬一个奴隶?奴隶那强大的精神于他何用?他根本就没有拥有那种精神力的必要,他不会去遭遇这个孩子所遭遇到的苦难,他只需要用钱去赚更多的钱,然后去享受就可以了。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就是废物。
即便那是一个小孩子努力修来的求生技能。
即便这是个缺少了它就会让一个生命因为忍受不了痛苦而死去的本领。
“你……几岁了?”
“回大老板,我刚刚9岁!”
小孩得意的向贾布尔举起双手,张开九根指头,暴露出了两手的油腻与污垢,冻疮与血痕。
刚刚9岁,生日是在强盗陪伴的“庆祝”之下度过的,那会是怎样的呢……小孩那时的心情怎么样?不过他恐怕早就已经习惯了吧,他不是已经把受虐当成一种乐趣来看了吗?
但是,这个孩子的笑容很灿烂。
看着这个孩子的笑脸,贾布尔咽了口吐沫,这孩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逼真——要识破一个人脸上笑容的真伪,可以从眼睛与眼角处找到破绽,人们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一个人的心情可以在眼睛那里表现出来——心情是难以伪造的。再看这个孩子,他的眼睛清澄透亮,古井不波。有些人在做笑的时候为了掩饰会把眼眯起来,或者闭着眼睛微笑,但是这个孩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眼睛里还存在着光芒,他的眼睛不像是那些奴隶的,早已丧失了对于生命的追求,只是为了主人的命令而活,那些人的眼睛早已漆黑一片。
尽管贾布尔已提前知道这只是虚假的伪善的笑容,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去怀疑,那真的是假的吗?那不是真的开心吗?商人一下子迷茫了,所谓开心时的笑容究竟是怎样的?
难道说,只是因为现在的状况比以前好了那么一点,就能让他内心高兴成这样吗?
“哦,再见。”
商人一时间突然感到害怕,他不想再看到这个孩子了。
贾布尔摇摇头,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大老板再见。”
“……你叫什么?”
“回大老板,我叫缪洛塔。”
来到这个工会已经一个星期了,缪洛塔每天都在认真努力的工作。如果当天领队高兴的话,他在晚餐时可以多分到一块面包来吃。
在闲暇时间,人大多都会聚集在工会里,一边喝着酒一边闲扯。
今天缪洛塔得到了两块面包和一杯麦酒,他拿好自己的食物,蹲在工会的小角落里默默地吃着。
“听说了吗?摄政王弗兰克·鲁·坎达尔斯乔夫,前些日子找了几个妓女,想不到居然被其中一个女人给缠上了啊!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不止。
“哪里听来的扯淡消息?”
“什么扯淡!男人上了女人,把女人肚子搞大了,女人就会跟不要命了一样一直追着你,这种事到处都有,有什么扯淡的!”
“坎达尔斯乔夫是什么人!他可是摄政王!他还需要去找妓女吗!一定是有人看错了!”
“咳,这倒也是……”
又是一阵哄笑。
这时从门外跑来一个人,冲里面的人大声喊道:“生意来了!”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像是什么大人物要来。“什么不得了的老板啊,能让你慌张成这样?你那样子就像是被几只发情的母狗在后面追!”有人揶揄他。“是、是蔡国的传教士,那、那个、那个人……”来人结结巴巴,始终未能完整地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你的嘴巴倒是利索一点啊!真的被母狗给操傻了吗?”
众人又是哄笑成一团。
查特老大走上前,给来人带了一杯麦酒让他喝下去:“喝点酒压压惊,我们肯泰尔工会的人什么世面没有见过,有什么事可大惊小怪的!”
那个人咕噜噜地一口气将整杯酒都灌下肚里,拿开杯子时长呼了一口气,又深呼吸了几次,终于开口说到:“那个人自称是乾坤教的传教士,蔡国夏氏王族的继承者,”说到这里,来人停顿了一下,左右瞧了瞧众人,看到众人都停下喝酒在听他说话,他终于开腔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夏镜心。”
工会一下子炸开了锅。
“夏镜心?你说那个夏镜心?”查特双手抓住那个人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他可是蔡国的王室贵族,没事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他、他也是传教士啊……”被拎起来的那个人有气无力的回答道。
“作为传教士,理应云游四方来将我教太煌天尊救世济人的无上道法,点化世人,怎能一直呆在家里碌碌无为呢?“一个黑发黑眸的年轻人悄然出现,”外面太冷,还请容本人的不请自来了。“
不请自来的人出现时,时间就像是静止了一般,所有人都呆呆的一动不动。
“哎呀,是怎么了吗?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来人注意到了众人都在看着他,摸了摸脸,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于是便大大方方地找了个凳子坐下,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人,陆陆续续跟随着走了进来,然后乖乖地守在来人身后,一个个都是身披黑色斗篷,站立时看着就像是黑色的刀锋。
“那个……你——您是……”有人壮着胆上前问他。
“唔,我……”
“——大胆!”
那个坐着的人刚说出两个字,他身后有一个人突然掏出了一把袖剑,在眨眼间的功夫就把刀刃抵在了问话人的脖子上,“是谁允许你如此靠近大人的?!”
“我说,”被称为“大人”的人——夏镜心露出无奈的表情,伸手拍在攻击者的袖剑上:“林牧良你太过敏感了吧。”
林牧良收起了袖剑,但嘴上还是辩解道:“我这是为大人您……”
“好啦好啦,我理解你的用心,但现在我们是来跟别人谈生意的,我可不希望你给我搞砸了。各位晚上好……”夏镜心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微微颔首以示尊敬。
见到自家的主子居然在向别人低头请安,林牧良又一次忍不住,大声叫道:“大人!”
“你,闭嘴。”
只可惜满腔的热情被人以冷冷的视线回应。
”是……“林牧良委屈着答应了。
“我的名字是夏镜心,来自蔡国的传教士……”
“我知道你是谁,”查特总算是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慎重地迈着步子走到夏镜心跟前坐下:“蔡国的太子殿下。”
“我现在并不在自己的国家,你们只要把我当一个传教士看就可以了。”夏镜心嘴角勾着浅浅的笑。
“是吗?”查特虽然是一个粗人,但是平日里也没少和一些老奸巨猾的商人打交道,多年来商行里的门门道道他也算是习得一点,首先一点就是察言观色,要从对手的面部表情身体动作来读懂其内心,不然可是赚不到好处的。而刚刚,查特明显注意到了,就在他刚刚在夏镜心面前坐下时,夏镜心眼眉处微微抖动了一下——那是不满的表情,夏镜心因为有一个平民与他平起平坐而感到了不满。但是夏镜心把这份不满给遮掩了,还说出了不用在意他身份这种话,那么很明显,夏镜心现在是有求于他,而且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他不得不放下自己蔡国太子的身份与尊严。
查特回头向后摆了摆手:“拿酒拿酒……夏先生,你们的乾坤教忌讳酒肉吗?”
“不、我们不相同于别的教派,不会主张让教徒做一些自我规诫,过着苦行僧的生活借此来消弭罪业。”
“是吗,不过夏先生,我虽然不是传教士,但是我内心对于我的天神也是十分忠诚的,我想传教士更是如此。夏先生,坚定地信奉自己的神虽然很好,但也请您尊重他人的教派,他人的信仰。”
查特一改往前在富商面前的阿谀奉承嘴脸,态度强硬,即使他知道眼前做的事一个大国强国的太子,他的话里还是透着处处不饶人的气息。
“请相信,我一直都是这样的。贾维尔先生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夏镜心依然面带微笑:“阿尔诺德国国王的治理真是好啊,普通民众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这样吗?“查特一口气喝下了整杯麦酒,擦了擦嘴:”我们的国王做的更明智些。“
”你是指我们蔡国做的不好吗?“
”你们蔡国皇帝平时做些什么我这个粗人会知道什么?“
”看来贾维尔先生对我们蔡国有些偏见呢……“
微笑。
”啊啊,是有点,夏先生,实不相瞒,我从事雇佣兵这个行业已经有近十年了,死在我手里的劫匪强盗数不胜数,而其中数量最多的,就是你们这些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蔡国人!“说到这里,查特打了一个酒嗝,他是正对着夏镜心的面打的,口臭与酒味都冲着夏镜心喷了过去:”我讨厌你们这些人,懂了吧?不在自己国家里好好呆着,就知道占山头做强盗天天都是抢劫抢劫抢劫,蔡国人没几个好东西!“
”——住嘴!“
一直在旁边站着的林牧良再也忍不住了,从他的黑色斗篷下抽出刀枪棍棒各式武器就要一齐打向查特,夏镜心带来的其他人亦是如此。
”林牧良,你怎么就是不听我的话呢?“
夏镜心手托着腮,叹口气,摆摆手让身后的人都收起了武器。”我的手下都是些血气方刚的人,请见谅。“
果然……查特心里暗暗得意,他如此挑衅蔡国太子爷,甚至连整个蔡国都骂了一遍,但是太子爷他居然还是忍着不出手,由此可见他的猜想是正确的,夏镜心的确是有要事求他。他的下属连青筋都爆出来了,但是夏镜心依然能够面带微笑和声和气的与他交谈,此种以大局为重的心境一边令查特暗暗佩服,另一边也令他更加谨慎,小心提防着眼前这个人。
”请相信我,蔡国大多都是温驯善良的好人,作奸犯科者只在极少数而已。贾维尔先生所杀的那些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些因为犯下了重罪而被流放出去的刑犯,因为蔡国自新王上任以后就一直推行仁政,从未有处死过任何人——贼人侥幸逃命,不知感谢吾王不杀之恩,反而在他国继续作恶,这一点确实我们也有责任……不过,幸好贾维尔先生你处死了他们,还给世道太平,我代表蔡国感谢你。“
真会鬼扯。
查特一口气喝干了第二杯酒。
为了表示敬意,夏镜心也一口喝干了他的酒。
还是微笑。
真是像极了那些大肚子商人。不过只是像,而不完全是。
面前这个蔡国人,他面相还有些稚嫩,岁数估计在十七八之间,”是经验还不足够。“查特心理这样想到,然后他喝干了第三杯酒。
夏镜心也跟着喝干了他的第二杯酒。
”虽然我讨厌你们蔡国人,但是我并不讨厌钱。“
夏镜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夏镜心向身后招招手,随后有一人从斗篷下拿出地图摊开在桌子上。”以汗莱城为起点,我们一行八人要绕着阿尔诺德国边境向南走经塔布塔库沙漠,“夏镜心手指压着地图,随着他的话在地图上游走,在阿尔诺德以北很多地方都被打上了红色的圆圈,那些可能是他们为所有去过的地方而做的标记。”最终目的地是诺曼克斯特王国。“夏镜心的手指停在了地图的边界处。诺曼克斯特王国处于查罗板块边境,再往南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尽管从走海路会更轻松一些,但是由于最近传出‘海怪’的传言,以及有越来越多的蔡国商船无故失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决定走陆路。“
”海怪的传闻我也听说过。“查特将酒杯砸落在诺曼克斯王国的南边——那片大海上——夏镜心的手指旁边。”我在那些沿海城市时也没少听说有船只失踪。不过,如果你真的是为了安全考虑的话,为何要走塔布塔库沙漠?相比于只是传言的海怪,塔布塔库沙漠里可是有货真价实的怪物存在啊!“
”要去诺曼克斯特我们还有别的道路可选,完全不需要走那个杀人沙漠。“查特接着说。
”这便是此次我来找你们工会的缘由。“夏镜心从衣袖中掏出一只毛笔,在地图塔布塔库沙漠处画了一个黑色的圆圈,”我很想去拜访一下克里斯蒂安娜遗迹。“
在一百年前塔布塔库沙漠那一块当时还是一个绿洲,绿洲滋养着一个繁盛的国家,国家名为巴比塞尔,据史诗与民间流传,巴比塞尔的最后一任女王克里斯蒂安娜由于过分开发绿洲严重破坏了生态平衡导致环境急速恶化,一直滋养着这个国家的绿洲最终变为沙漠吞噬了她,这个国家的残骸被后人称之为克里斯蒂安娜遗迹。
”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不可以吗?“夏镜心反问。
”我不是说……商人要去有商机的地方,传教士就应该去有人的地方……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有一些烂石头之外能有什么好看的?“
”是的,我们是传教士,我们是神的代言人,所以我们要去……“
夏镜心扫视在场的每一个人。
”寻找神迹。“
”神迹?“
工会一下子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那个蔡国人脑袋一定是坏了,有人说他是在拿我们寻开心,更有人说,贵族都是这种爱没事找事做的大闲人。说什么的都有,一下子就将工会查特与夏镜心交谈时的清净一扫而空。
”是的,我正是要去寻找神迹。“周围人的表现完全都在夏镜心等人的意料之中,夏镜心依然保持优雅的微笑,他换了一只手托腮,继续对查特说:”虽然史诗传唱中巴比塞尔的毁灭是因为沙漠的吞噬,但是时间未免太短了,不管是何等程度的环境破坏,一百年的时间也不足以破坏一个繁盛富强的国家。“
”嗯?“查特听着夏镜心的解释。
”所以我怀疑,巴比塞尔的破灭极有可能是神迹所为啊!“夏镜心突然变得激动,他大开着双臂,情绪高昂:”是因为克里斯蒂安娜的所作所为触怒了天神,所以天神才降下天罚毁灭了这个国家!“
查特点了点头,他表现的很冷淡,当然他不能像周围人那样哄笑成一团,夏镜心现在是他的摇钱树,如果因为自己的错误举动而失去了这棵摇钱树,查特相信他一定会在睡梦中都肉疼得醒过来,不过在内心他也是苦笑不已,”果然这些传教士都是狂热到过分啊!“
但是在这个年代,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令人难以理解,人们对于未知事物有着天生的恐惧心理,出于安心他们都会有意无意地将一切未解之谜归类于神之所为。
“那可是要绕远路了啊!”嫌麻烦的查特挠挠头。
“请放心吧,”夏镜心收回手,“此事成功之后,我会给你们相当丰厚的报酬,我以蔡国太子的名义做担保!”
最终查特还是抵不住金钱的诱惑,虽然他讨厌蔡国人,可是他和钱绝对是无冤无仇的啊,没钱他吃什么喝什么,没钱他怎么养活工会的兄弟们——哦,还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小鬼头,饿死了他以后的生活杂物又要他们工会的人轮流来做了——所以查特接下了夏镜心的任务。
接下来,一干人等讨论起路线的问题。
“从阿尔诺德走到塔布塔库沙漠,按照普通的行进速度至少也要走上一个月的功夫,而要抵达诺曼克斯特,怎么都要五个月以上的时间啊!”
查特为此事很头疼,他可从来没有走过那么远的距离。
“请不要担心,马上就可以到达!”
夏镜心信誓旦旦如此说道。
“怎么可能,请不要开玩笑。”
“相信我吧,贾维尔先生请做好准备,带上你最优秀的士兵,我们明天就出发。”
夏镜心忽然站起身,由于他遮挡了身后的光线,在查特的眼中他突然就变得趋于黑暗,阴影模模糊糊地覆盖在他身上,给人不可捉摸的感觉。
“夜已经深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罢,夏镜心拉上了斗篷上的帽子,遮盖住了大半张脸。
唯独他嘴角勾起的那抹笑依然清晰明亮。
“等……”
“再见。”
无视查特,夏镜心他们走了。
查特叹声气又一次坐下,手扶着额头暗暗头疼:“搞什么鬼啊……”这时身旁有人给他斟满了一杯酒,查特再次豪迈的一饮而尽:“传教士都是这么神神叨叨的。”
“贾维尔先生……”
听到有人叫他,查特左右环视了一圈,最终将视线定在了只露出颗头来的缪洛塔——工会所用的桌子是高脚桌,缪洛塔想要露出个脑袋让查特注意到自己还需要踮起脚尖来才行。“贾维尔先生!”见到查特终于找到了他,缪洛塔冲他挥了挥手。“我在这!”
“我看到了!”查特对缪洛塔摆了摆手,示意他走过去。
于是缪洛塔乖乖地走到查特跟前。“怎么了?”查特问道,满脸的不耐烦。
“贾维尔先生您真的要接下他们的工作吗?”
“怎么?我的生意还需要你来在旁边指手画脚吗?”查特的手掌重重地拍在缪洛塔的头上,他的手很大,刚好能够抓住缪洛塔的整个脑袋。“小鬼,今天的工作你已经做完了吗?”查特脸上写满了厌恶。
“是的,我已经全部做完了。”尽管脑袋还被人抓着,缪洛塔却回给查特一个灿烂的笑脸。
“是吗……很好很好!”看到缪洛塔的笑容,查特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减缓了力道轻轻拍打着缪洛塔的头,这一幕看起来就像是一位仁慈的长辈在爱抚他可爱的孩子,缪洛塔也是一副享受的样子——然而就在下一秒这温馨便荡然无存,查特狠狠地甩给缪洛塔一记耳光,力道大到令缪洛塔的整个身体都飞了起来,他飞出去好远,等到落地的时候有人看清楚,他那小脸蛋上多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掌痕,左半张脸已经肿了起来,汩汩的血液从嘴角淌出来。
“今天的工作做完了?!”
查特站起身来,身为雇佣兵的他身形高大威猛,平日里走在路上都会给人一股威严恐怖的气息,而现在他发怒了,他将夏镜心带给自己的怒火全部发在了缪洛塔身上,他怒目圆睁,呼吸急促,外人看着他简直就像是一头巨大的,发狂的蛮牛。蛮牛不断踩踏着前蹄,看着眼前那个不知好歹胆敢挑衅他的人,他已经忍不住要冲撞上去了!
那个小鬼死定了!所有人都这么想。
“今天的工作做完了,你难道不会去做第二天的工作吗!第二天,第三天!你的工作绝对不会终止!你是一个奴隶,奴隶的命运就是在永远的劳役之中痛苦着去死!去死!”
“非常抱歉,贾维尔先生。”
缪洛塔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恐惧愤怒等一切别的人以为会出现的表情,他还是笑着——是啊,他是奴隶啊,献媚讨好自己的主人就是要不断的笑才行,不论主人对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奴隶都必须要时刻保持着微笑,不能有任何反抗、抵触的情绪存在。
顷刻间,所有对于这个孩子的同情荡然无存。如此卑贱的生命,他的生或死会有什么所谓?
“我只是担心贾维尔先生与工会的人们,如果接下这个工作可能会有很大的危险……”
“喂,小鬼……”查特走到缪洛塔跟前,再一次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脑袋,然后将这个小孩整个人给提至半空中,看查特做的如此轻巧,让人觉得他就像是手里握着一根羽毛。“老子可是佣兵啊!是一个在地狱边界摸爬滚打数十年的人,什么样的危险我没见过,又有什么样的危险难倒了我要了我的命?我是阿尔诺德最强大的雇佣兵工会肯泰尔的会长,还轮不到你这个小鬼来担心!”
说罢,查特抓着缪洛塔的脑袋砸向了桌子。
被缪洛塔的头部击中的部分产生了一个凹坑,由这个凹坑向外扩散了多条曲曲折折的裂痕,稍后,殷红的血液开始顺着那些裂痕在桌面上游动。
工会一时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猜测着那个小孩是否还活着。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灯台蜡烛上飘动的火焰停止了舞蹈,在空气中游荡的酒香如浸水的绸缎登时摔落在地上,窗外呼呼嗷叫的北风一下子灭了踪迹,人们似是遗忘了呼吸。大家一动不动,内心却是思绪万千。有的人心里不禁开始想,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有了害怕的感觉?如果是因为杀人,他们在平日的工作中也没少杀过人,很多很多的人就那么全身血淋林的离开了这个世界,而他们也是一路血淋林的活了过来,那么是因为什么,这份恐惧感是因为什么而来?他们以前有杀过小孩子吗?世上自然有一些走投无路的苦儿做着强盗的生计,这种人他们也杀的有,但是那些人也都是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这么小的,却是从来没有……
“死了吗……?”
没有吭声。
查特又一次抓住缪洛塔的脑袋将他整个人提起来,随意地摇了摇。“小鬼,我可没允许你死掉啊!”
缪洛塔的身体还在不断地向外流出血来。
查特一直在等着。
“是……是……”终于,有声音从缪洛塔的嘴里传出来,声音很小,很轻,不注意去听就好像会伴着屋外的冷风飘散在天空之中。
“很好,”查特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对另一个人说:“去给这个小鬼包扎一下,他死了以后的杂务还要你们来做!”
当晚,缪洛塔做了噩梦。
他其实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在那个梦里世界的边境是由一块一块色彩驳杂的玻璃构建而成的,每一块玻璃的后面都站着一个面目可憎的人,那些双目被鲜红色涂满的人一个个都是呲牙咧嘴着,像是在笑着,眼神中确实充满了憎恶,他们的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处刑工具,如果不是因为一层玻璃在那里阻隔着,恐怕这些人早就嘶吼着冲出去,向着这个世界的中心进发,去撕碎那个世界中心的孩子,让他的鲜血染红这个漆黑的世界。
天空正在下着漆黑的雨。
在这个世界所存在的事物身上都缠绕着一圈微弱且冰冷的光芒,这些光一直眷恋着它们所依附之物,小气地不肯向外界贡献出一点点的光明。
那个站在世界中心的孩子仰着头,圆睁着他那黑色如墨的眼睛注视着同样漆黑的天空,他不说话,不会挪动手臂,不会移开一个步子,像是一个木偶那般呆呆地站立不动。
这个被彩色玻璃所包裹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孩子,还那无穷尽的黑色雨水。
被隔绝在玻璃外的恶徒嘶吼的声音不断地传来,震荡着人偶孩子脚下的水面,随着嘶吼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人偶孩子所站立的那个水面突然间如镜子一般碎掉了。
人偶孩子开始向下降落。
然而,因为世界是黑色的,任何地方都是黑色的,人偶孩子身边那些碎片也好像是静止不动一般,他察觉不到自己是在下降,那像是在漂浮。
但是人偶孩子确实一直在下降,他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知道他身边的那些碎片已经赶不上他的速度了,逐渐地理他远去时,人偶孩子才真正有了向下坠落的自觉。
然而当他刚刚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人偶孩子狠狠的摔落在了地面上,他的四肢脱离了身体高高的飞了起来,然后又无力地落下,血液从那些断开的地方汩汩的向外喷涌,人偶孩子的眼睛渐渐地被染成漆黑一片……
就在这个时候,缪洛塔从噩梦中清醒了过来,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好像要爆炸了一般快速砰砰作响,然后一连串的回忆在脑海中一帧帧的闪现,全部都是他在斯塔罗斯遭受暴行的记忆,他被人残暴的玩弄于虐待,每一天每一天都是活在痛苦与煎熬的阴影之下,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要为了能够活下去而强迫自己讨好献媚着去成为为那群暴徒卑弱下贱的玩具。
“不要……”缪洛塔紧紧蜷缩着身体。
他惧怕着那个回忆,但是为了能够继续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他却要依靠着这个回忆来使自己变得更加坚定,更加顽强,更加地卑鄙,他要杀了自己的心,这样他的肉体才能在这个世界活着。
他恐惧着这世间的一切。
缪洛塔在又一次巨大的痛苦之中沉睡过去。
天空刚刚泛起了鱼肚白,阳光刺透晨雾照耀着缪洛塔的脸庞,他醒过来时发现夏镜心正站在跟前,一副饶有兴致地模样观察着自己。
“你好啊小朋友。”
夏镜心微笑着冲他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