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5日星期日

第三章【丁姆普】(繁體)

強尼帶領著林恩和斯朵魑渡過了斯朵魑居住的河流,又向東走了二十多分鐘的時間,進入了一片樹林。這篇樹林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至少,要藏匿一個人的工作室那是足夠了的。
時間儼然就要進入冬日,這裏的樹木早已脫去了它們青翠的衣裳,一層層枯裂的紋痕在身軀之上蜿蜒攀折。還頑強的拉扯著枝幹的葉子在一陣一陣的寒風中抖動著,這個被它們所依存的巨大傢伙已經沒辦法再去給它們提供養料了,它們在寒冷中也如人類一般瑟瑟發抖著,發出“颯颯”的顫音。
每時每刻,都有著葉子向下,悠悠地,旋轉著,墜落至地。
三人踩著地面堆積的厚厚一層葉子一步步走著,每一步都會帶來清脆卻顯得無力的響聲,“刷啦”、“刷啦”。
終於,眼前出現了一片空曠,那裏顯然是被人開拓過,有著一個小木屋,木屋旁隨意擺放著很多形形色色鍛制工具。這裏便是丁姆普·謝尼的工作室。
“釘子!~~~”
強尼在門外喊著。
“……嗯?”
屋裏傳來一聲軟綿無力的回應。丁姆普似乎是還沒睡醒。

“釘子你幫幫忙啦!”
“不行!”
丁姆普坐在一只板凳上,看著強尼雙手合十低下頭向自己求情。不管強尼是的請求是有多麼懇切,但是,釘子始終難以答應。他把頭擺向一旁,故意不去看強尼那可憐的眼神。丁姆普雙手環在腰前,嘟著嘴,時不時地會發出“哼!”的聲音,似乎是表達他在不滿。
“我為什麼要幫助這個不知是從哪里跑來的野小子?”
“這個……”
強尼稍稍擔心地轉回頭看向林恩。公主大人的表情似乎……陰晴不定呢。
(被比自己還小,而且是地位低下的平民說是“不知從哪里跑來”的“野小子”……)
林恩一時間只覺得自己的眉頭在不斷地抽搐著,鼻子在不斷地抽搐著,嘴角在不斷的抽搐著,整個人都在發顫似的不斷抽搐著。
這種情況要怎麼辦?
林恩心裏正在想的是這麼一件事:如果是父王與母後,他們會怎麼做;如果是繆洛塔,他又會怎麼做?……一直這樣思考著是難以得到什麼結果的,因為林恩還不懂,她不明白,同樣她也沒有他們的思考模式,她還無法計算出什麼大量的資訊,她還無法去看透一個人是怎樣的——她更不懂繆洛塔的。
女孩苦惱著,她苦惱著自己的腦海之不過是一直在腦海重複“如果是他們他們會怎麼做”這個問題,而不是思考進入這個問題內部。她想不到任何事。
女孩苦惱中。
丁姆普繼續無視他的朋友,只見他左手從衣服口袋裏拿出一枚白色的釘子,舉國頭頂對著陽光進行觀察。
說那是白色的其實有些錯誤,它本身其實是透明的,只是在那細細小小的釘子身體之內,還存在著數不盡的細小孔道,一條條孔道曲折環繞穿越堆疊,使得這枚釘子看起來像是白色的。
“你在做什麼?Kero?”斯朵魑湊上前,蹲下身,與丁姆普在同一個視角看那枚釘子。釘子被陽光穿透,渲染出一層金黃色的光輝。白色與金色交織,相互暈染著對方,相互交融,光芒在內部似乎正是在流動著,令人覺得這是一個活物,這是一個有著生命的東西,那流動著的東西正是它的血液,而這些不斷鼓動著的血液像是在不斷創造著什麼東西,創生著什麼——斯朵魑是這樣認為的。
這就是丁姆普的工作。
在他的眼中,這些流動著的“血液”正是構造出了一幅幅器械的設計圖,丁姆普只要按照他所看到的設計圖去進行製造,就可以打造出一個個神奇的器械。“這是我的工作。”丁姆普漫不經心的回答道。他知道斯朵魑即便是看得再仔細,也是沒辦法能從這枚釘子之中看出什麼東西來的。
林恩看著這樣慵慵懶懶模樣的丁姆普,她還在努力的想著要怎樣才可以使得丁姆普幫助他們。
鎖著眉,咬著嘴,兩眼直勾勾地看著她的目標。或許她自己並沒有注意到,這種表情出現的幾率是越來越大了,她所要擔心的事情越來越多了,或許這些事一直就纏繞在她的身旁從未離開過,但是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會來幫助她解決什麼事情,她明白的,現在的她要改變了,她——要為自己負責!
求情?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林恩猛地搖了搖她的小腦袋。她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她是任務她做不來的。她從未做過這樣的事情。不是因為她是一個驕傲蠻橫的小公主,而是她從小就這樣被人要求的:第一,不能請求任何人的幫助;第二,所有的事情都靠自己。這便是王室的教育,這教育會讓你變得小心提防身邊的每一個人,它會讓你心思縝密無時無刻不在思考所有人下一步所走的道路,它會讓你懷疑自己所見之外的一切,它會讓你的內心只能容得下自己一個人。林恩現在還不知道遵守這樣的教育最終會變得怎樣,而違背又會變得怎樣。
不過,顯然公主殿下她更憂心於當下。
林恩想要去天空的城堡,去找sky,問他什麼東西能夠實現人的願望,還要問他這種東西要在哪里才能找到,這個便是她現在的目標。然而在這目標之前,必須要讓丁姆普做出一個能夠載他們飛入天空的機器。或許還可以找別的人,但是,當前還知道誰是可以做到那種事情的人呢?丁姆普的幫助,可能就是唯一的希望了。
強尼已經提出過請求了,但是遭到了拒絕。斯朵魑只是在丁姆普旁邊呆呆地和他一起看著一枚釘子,看起來完全沒有要求情的意思。
她挺起小小的胸膛,一步一步莊重地走到丁姆普身前,她的身影恰好遮蓋了丁姆普手中的釘子,原本還流動著金色生命能量的釘子一瞬間失去了生機。
兩人四目相對。
“請……”
“——我拒絕!”

失敗!大失敗!
這股挫敗感是怎麼回事?!它一路從腳底疾奔到了腦袋,引起林恩身體的一陣震顫,又是從頭頂急墜至腳面,引起全身一陣酥麻,又羞又惱的林恩脖子以上部位完全變得紅彤彤。
“你、你你你你……!”
這股挫敗感讓她說話打著結巴。
“我、我我我我就是不願意!”似乎是為了故意激怒林恩,丁姆普特意學著林恩當前這種慌慌張張不知所措的表現回話,取笑著她。
羞辱感真是更上一層樓,林恩的身體開始顫抖,眼角已然有淚水要溢出來。
“請,”丁姆普始終沒有正眼瞧過林恩:“不要妨礙我的工作。”
揮手。
這是示意讓林恩讓開,不要擋著他的釘子曬太陽。
“……”這是繼繆洛塔之後第二個敢用如此輕蔑的態度與她對話的人!“你是大混蛋!你是繆洛塔二世!”說完這句話,林恩就轉過身跑了,疾步,如逃跑一般。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樹林之中。
在一旁一直手心攢著冷汗的強尼追著林恩也離開了。
“繆洛塔二世是什麼意思?”丁姆普歪著頭看向林恩消失的地方,疑惑道:“她是什麼人,怎麼敢直呼國王的名字?”
“繆洛塔二世就是說現在這個國家國王的孩子嘍,kero!”斯朵魑以字面意思對丁姆普解釋道。
“說我嗎?”丁姆普指著自己。
“不知道!Kero。”斯朵魑聳聳肩,“你多大了?Kero?”
“8歲。”丁姆普伸出兩只小手向斯朵魑比劃著,他的小臉上掛著滿滿的優越感。
“……”斯朵魑沒有再接話,丁姆普也不再說話,一切又變得平靜。然而斯朵魑當前的內心正是大浪滔天轟隆隆隆隆隆不停的喧囂著……“8歲的小屁孩都能自己工作賺錢了,11歲的小屁孩都能謀權篡政了,11歲的小屁孩都要走上奪回一個國家的復仇之路了……老娘可是18了呀!”
斯朵魑一時間感受到了時光荏苒,歲月如梭,滄桑感就好比一只只小蟲子踩著混亂的步伐在她全身上下爬來爬去,一陣陣惡寒不斷侵襲著她的身體……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風不急不徐地刮著,四周的樹木颯颯作響,葉子跟隨著自然的主調一片片向下落。
沒有人掃過地,有時風會卷起地面堆積的落葉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微小龍捲風,呼嘯著走過,它做走過的道路被清理得十分乾淨,只是它在行進的時候又在給別的地方添加麻煩,落葉會被刮飛至新的地點,這樣,當這些小龍卷消散時,地面依舊是一團亂。
強尼去追林恩了,丁姆普專心致志於他的工作,無聊的斯朵魑環顧著四周——只剩下三個人了……三個人?!
當風正猛烈的時候,落葉可以從地面飛起至一人多高。
只是,正當一陣相對較大的龍卷刮起時,第三個人恰巧經過,風突然間就消失了。不是憑空消失這般生硬且突然的消失,而是給人一種溫和,自然而然,“一切正應該如此”的感覺,是輕巧而隨意的,是自然的。
那是一個有著褐色頭髮的孩子,臉上掛著壞孩子特有的“奸計得逞”時才會有的笑容,他的身上穿著鬆鬆垮垮的衣服,讓斯朵魑以為只要隨便拉下哪一個角落就可以把他脫光,肥而大的褲腳在落葉堆中清掃出了兩條通道。
“午安,釘子!”
褐色頭髮的男孩向他們揮手打招呼問候:“和……”
“午安啊,吾王!~”丁姆普說話的語氣依然擺脫不了慵懶的感覺,此外,他也沒有如常識之中那般行揖做禮,一如之前所作的,絲毫沒有做任何的動作改變,左手拿著釘子,右手懸於空中,人們只能在他身上感受到滿滿的懶惰散漫氣息,再無其他。

(這個孩子就是繆洛塔?)
斯朵魑看著這個和丁姆普同樣露出慵懶散漫氣息的孩子,他似乎也是剛剛睡醒,不過那眼睛裏卻不見得是有著困意,斯朵魑感受到的是強烈的好奇心,那眼睛裏潛藏著某樣巨大的東西——欲望,渴望探索一切的欲望。
不能讓一個孩子無事可做,否則孩子就會產生一些不切實際、超現實的事情,一旦得到施展的機會,孩子便會通過各種各樣的手段去展示他們的思想。
而作為一個國王,要做的事情可是很多的。
斯朵魑發現她沒辦法看透繆洛塔的內心,究竟是心裏的牆壁已經堅實到了連針都無法插入的地步,還是說哪里只不過是一片純潔無暇的天空呢?
“斯朵魑公主?”
繆洛塔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斯朵魑身前。
“……”斯朵魑沒有回話,她兩眼直勾勾的看著這個還沒長高到她胸部處的孩子。這孩子的臉色有點蒼白,但是面頰上還堆著兩塊粉嫩的嬰兒肥,當他撇開嘴角微笑時還有兩個小酒窩。他是在為什麼而開心的壞笑呢?還是說這種笑容其實早就是被烙印在臉上,骨頭上,精神裏,不論喜怒哀樂都永遠不會發生改變?如果只是這種笑容,斯朵魑可以毫不謙虛的說她閱盡百態,可是偏偏沒有繆洛塔這樣的。斯朵魑之前遇到的都是政治家,但繆洛塔也是政治家,他的笑容卻是會連帶著眼角一起動的。
嘴在笑,眼也在笑。
“初次見面,我是阿爾諾德國的新國王,繆洛塔。”繆洛塔向斯朵魑伸出手。
“已經聽過你的大名了,kero!當真是,”稍稍的停頓:“年少有為呢!”斯朵魑同他握手。
“是嗎?!~”繆洛塔臉上的笑容更盛,“能被東方大國——蔡國的大公主記住鄙人名姓,真是榮幸之至呀!”俏皮的語氣。

“她是公主嗎?蔡國?”丁姆普似乎是表示出了興趣,但是他依舊是保持著“工作姿勢”。
“蔡國是一個東方的軍事、經濟大國哦!而這位斯朵魑小姐,正是蔡國當今統治者的大女兒,也就是蔡國的大公主。”繆洛塔進行介紹:“不過啊——這位大公主因為不滿意於她父親包辦婚姻的做法,就在結婚前夜變身為青蛙一路逃到我們這裏啦!~”
“喂!”被人說道丟人的往事,斯朵魑手忙腳亂地從背後束縛住繆洛塔,並用右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不過,可惜斯朵魑反應慢了一拍,而繆洛塔仿佛早有預料到會被捂住嘴巴,所以嘴巴就像連珠炮一般噗噗噗地快速把斯朵魑的黑歷史給曝出來了。
“你小子!誰讓你多嘴的!Kero!”
斯朵魑歎口氣,鬆開束縛繆洛塔的手,整個人則是以疲軟無力的姿態依靠在繆洛塔身上。
(……咦?感覺怪怪的。)
這熊孩子怎麼一直來回搖動著他的頭?
丁姆普看向這邊的眼神也感覺怪怪的……
(嗯……)
“好大!好軟!~~~”繆洛塔一邊搖著頭一邊舒服的叫著!
“……”
“唔哼哼哼~”
繆洛塔嘴裏哼著歡快的調子。
“……”
“嗒啦啦啦啦~”
“……”
斯朵魑面色開始不斷發黑,一道又一道的黑線從頭頂拉出一路抵達腳邊,終於她的身體開始產生顫抖,她的理智正逐漸在某種奇怪的身體觸碰下被侵蝕……一把推開!!!
斯朵魑一只手護著自己的胸部,一只手指著繆洛塔:“變!~~~變態!Kero!”
“嘿嘿!~”繆洛塔雙手搭在腦後,此時他的笑容看起來特別的邪惡:“斯朵魑公主既然討厭自己的未婚夫,要不要考慮做我的王后呢?”繆羅塔的嘴角越來越向上揚。
王后?做一個11歲的熊孩子國王的王后?!
如果是別的人膽敢這樣對斯朵魑說只怕是早就遭到一頓耳光打賞了,但現在這個向她“求婚”的人是繆洛塔,一個國王,一個現在非常令人討厭的變態熊孩子!或許“童言無忌”正是熊孩子們最佳的保護法之一,他們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來隨心所欲毫無顧慮的說錯任何他們想說的話,於是乎他們的言語都要被大人們恭恭敬敬的聽著,而且不能發脾氣或者有所指責。大人卻是一旦說錯什麼話就可能傷到孩子們的小心靈,一旦真的傷害到那自己就是大惡人了,會被所有人鄙視,厭惡,被認為對一個小孩子那麼較真的失敗的傢伙!——熊孩子好煩好煩好煩!
“那個呀……kero”斯朵魑額頭處有青筋一點點地跳動著:“姐、姐姐我啊……kero……”到底該說什麼好呀?話說這傢伙也是作為一國之君情商這種東西難道不應該很高嗎?!怎麼會說話如此輕率呀?!
“我還要和朋友們一起旅行呢……kero……”
不會騙小孩子。
不會應付小孩子。

“旅行?和查洛特醬?”繆洛塔眯起兩只眼睛,笑得好像一直狐狸。

“……”
斯朵魑沒能在2秒的時間內回答繆洛塔的問話,他便似乎是失去了繼續追問下去的興趣,轉而將目光移向丁姆普這邊,“釘子,工作進度如何?”
“毫無進展。”
丁姆普毫無掩飾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你所要求的那種東西即便是天空之主sky都不可能會知道吧!”丁姆普身體開始向後仰倒,“那種東西……”
伴隨著“噗嗵”一聲,丁姆普躺倒在地上,身下靠著厚厚的一堆落葉:“完全超越了這個時代。”
丁姆普看著天空,手裏還握著他的釘子。繆洛塔低頭看著風掃落葉,嘴角掛著微笑。斯朵魑眼神迷離的望著前方,不知是在發呆,還是在想什麼想的出神。
經過一陣沉默,繆洛塔轉身離開了:“沒關係,現在我還不是急著用。”擺手,“就這樣吧,我先走了。拜拜!~”
“哦!~~~拜!”釘子就這樣躺在地上,抬起手臂揮擺著。
斯朵魑一手托腮,目送繆洛塔離去。

“是因為他所委託的工作,你才不能幫我們嗎?Kero?”在繆洛塔的身影完全消失於樹林之中後,斯朵魑才開口詢問丁姆普。
“恩。工作很緊迫的。”
斯朵魑看著丁姆普的“工作姿態”,怎麼努力也無法將此與“緊迫”聯繫到一起。
丁姆普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他從腳邊的一個工具箱裏拿出很多器具,看起來像是要準備“正式工作”了。
“什麼?Kero?”斯朵魑好奇地湊上前去看。
“………………你不擔心那兩個人嗎?”
“不擔心!Kero!”斯朵魑回答的相當爽快。
“………………為什麼?”
“因為繆洛塔來了,就證明他們兩人當前是絕對安全的。Kero!”
“……”
難以理解的回答。
丁姆普撇了撇嘴,一只手在頭髮上胡亂抓著。“他們兩個和繆洛塔有什麼關係嗎?”
斯朵魑突然站直身子,雙臂大張,大喊了一聲“kero”,委實是把丁姆普嚇了一跳。“你也是,直接說‘繆洛塔’了嘛!Kero!”
“……我們是朋友!繆洛塔——國王他允許我直呼他的名字。”
“呵~是這樣嗎?Kero?”斯朵魑收回兩只手環抱於胸前,“那個,他委託你的工作是什麼?Kero!”這個問題斯朵魑之前就已經問過了,不過是被丁姆普引開了話題才是——看起來這個女人真的很在意那個東西呢,而且如此生硬的將話題又拉了回來。
丁姆普搖搖頭,說:“秘密。”
能夠窺探他人的內心,只是能夠知道對方的心理活動,而不可能知道對方心裏的秘密的。
“好吧!Kero!那麼要多久才能完成?Kero?”
丁姆普有點無法適應這樣的話題轉移方式。“……完成第一件大概需要三年的時間。熟練之後才可能會進行量產化。”
“三年?Kero!”
“沒錯!二要完成你們所需要的飛行器,則是需要一個月。”
“那就先幫我們做啦!Kero!”斯朵魑嘟起嘴對一個足足比自己小十歲的孩子撒起嬌來。
丁姆普可不吃這一套,他沖斯朵魑伸出一只手,口中說道:“我有什麼好處?沒有好處我怎麼可能會為你做事?”
斯朵魑瞬間被現實社會的生存壓力壓倒在地,嘴裏碎碎念道:“現在的小孩子怎麼都這麼現實……”

林恩在這片樹林裏一直跑一直跑,她的心裏很亂,她在生氣,生丁姆普的氣,腦袋裏亂亂的全是丁姆普當時的表情,而且,不知為何,他的表情會不知不覺的與繆洛塔的重疊在一起。林恩這一路只是聽到了耳邊呼嘯著的風聲,她甚至連腳下的路都不去看,直到她察覺到聲音變得不再那麼純粹,出現了人類交談的聲音,她才停下來。
原來已經出了這片樹林,來到了一處鬧市區。
商人們裹著大衣,有的背靠著青灰色的磚瓦牆,悠哉悠哉地咀嚼著薄荷葉,有的就站在自己的攤位前,左右張望不停,各色各樣的遊人們或急或緩,走走停停,他們也不見得有什麼特別需要的東西,在這街道上走著,只是一種消遣。
(好多人……)
在林恩的印象中,只有兩種時刻才見到過這麼多的人,一個是當她生日的時候,另一個是她親眼見到一個國王——繆洛塔登基為王的時候。
由於這龐大數量的人群以及鬧市所帶來的無限擴大中的新鮮感,林恩一時間忘記了心中的不快,踏步走入這片鬧市區。
“哇噢!~~~”

第三章【丁姆普】(简体)

强尼带领着林恩和斯朵魑渡过了斯朵魑居住的河流,又向东走了二十多分钟的时间,进入了一片树林。这篇树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至少,要藏匿一个人的工作室那是足够了的。
时间俨然就要进入冬日,这里的树木早已脱去了它们青翠的衣裳,一层层枯裂的纹痕在身躯之上蜿蜒攀折。还顽强的拉扯着枝干的叶子在一阵一阵的寒风中抖动着,这个被它们所依存的巨大家伙已经没办法再去给它们提供养料了,它们在寒冷中也如人类一般瑟瑟发抖着,发出“飒飒”的颤音。
每时每刻,都有着叶子向下,悠悠地,旋转着,坠落至地。
三人踩着地面堆积的厚厚一层叶子一步步走着,每一步都会带来清脆却显得无力的响声,“刷啦”、“刷啦”。
终于,眼前出现了一片空旷,那里显然是被人开拓过,有着一个小木屋,木屋旁随意摆放着很多形形色色锻制工具。这里便是丁姆普·谢尼的工作室。
“钉子!~~~”
强尼在门外喊着。
“……嗯?”
屋里传来一声软绵无力的回应。丁姆普似乎是还没睡醒。

“钉子你帮帮忙啦!”
“不行!”
丁姆普坐在一只板凳上,看着强尼双手合十低下头向自己求情。不管强尼是的请求是有多么恳切,但是,钉子始终难以答应。他把头摆向一旁,故意不去看强尼那可怜的眼神。丁姆普双手环在腰前,嘟着嘴,时不时地会发出“哼!”的声音,似乎是表达他在不满。
“我为什么要帮助这个不知是从哪里跑来的野小子?”
“这个……”
强尼稍稍担心地转回头看向林恩。公主大人的表情似乎……阴晴不定呢。
(被比自己还小,而且是地位低下的平民说是“不知从哪里跑来”的“野小子”……)
林恩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的眉头在不断地抽搐着,鼻子在不断地抽搐着,嘴角在不断的抽搐着,整个人都在发颤似的不断抽搐着。
这种情况要怎么办?
林恩心里正在想的是这么一件事:如果是父王与母后,他们会怎么做;如果是缪洛塔,他又会怎么做?……一直这样思考着是难以得到什么结果的,因为林恩还不懂,她不明白,同样她也没有他们的思考模式,她还无法计算出什么大量的信息,她还无法去看透一个人是怎样的——她更不懂缪洛塔的。
女孩苦恼着,她苦恼着自己的脑海之不过是一直在脑海重复“如果是他们他们会怎么做”这个问题,而不是思考进入这个问题内部。她想不到任何事。
女孩苦恼中。
丁姆普继续无视他的朋友,只见他左手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枚白色的钉子,举国头顶对着阳光进行观察。
说那是白色的其实有些错误,它本身其实是透明的,只是在那细细小小的钉子身体之内,还存在着数不尽的细小孔道,一条条孔道曲折环绕穿越堆叠,使得这枚钉子看起来像是白色的。
“你在做什么?Kero?”斯朵魑凑上前,蹲下身,与丁姆普在同一个视角看那枚钉子。钉子被阳光穿透,渲染出一层金黄色的光辉。白色与金色交织,相互晕染着对方,相互交融,光芒在内部似乎正是在流动着,令人觉得这是一个活物,这是一个有着生命的东西,那流动着的东西正是它的血液,而这些不断鼓动着的血液像是在不断创造着什么东西,创生着什么——斯朵魑是这样认为的。
这就是丁姆普的工作。
在他的眼中,这些流动着的“血液”正是构造出了一幅幅器械的设计图,丁姆普只要按照他所看到的设计图去进行制造,就可以打造出一个个神奇的器械。“这是我的工作。”丁姆普漫不经心的回答道。他知道斯朵魑即便是看得再仔细,也是没办法能从这枚钉子之中看出什么东西来的。
林恩看着这样慵慵懒懒模样的丁姆普,她还在努力的想着要怎样才可以使得丁姆普帮助他们。
锁着眉,咬着嘴,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目标。或许她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这种表情出现的几率是越来越大了,她所要担心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或许这些事一直就缠绕在她的身旁从未离开过,但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来帮助她解决什么事情,她明白的,现在的她要改变了,她——要为自己负责!
求情?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林恩猛地摇了摇她的小脑袋。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她是任务她做不来的。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不是因为她是一个骄傲蛮横的小公主,而是她从小就这样被人要求的:第一,不能请求任何人的帮助;第二,所有的事情都靠自己。这便是王室的教育,这教育会让你变得小心提防身边的每一个人,它会让你心思缜密无时无刻不在思考所有人下一步所走的道路,它会让你怀疑自己所见之外的一切,它会让你的内心只能容得下自己一个人。林恩现在还不知道遵守这样的教育最终会变得怎样,而违背又会变得怎样。
不过,显然公主殿下她更忧心于当下。
林恩想要去天空的城堡,去找sky,问他什么东西能够实现人的愿望,还要问他这种东西要在哪里才能找到,这个便是她现在的目标。然而在这目标之前,必须要让丁姆普做出一个能够载他们飞入天空的机器。或许还可以找别的人,但是,当前还知道谁是可以做到那种事情的人呢?丁姆普的帮助,可能就是唯一的希望了。
强尼已经提出过请求了,但是遭到了拒绝。斯朵魑只是在丁姆普旁边呆呆地和他一起看着一枚钉子,看起来完全没有要求情的意思。
她挺起小小的胸膛,一步一步庄重地走到丁姆普身前,她的身影恰好遮盖了丁姆普手中的钉子,原本还流动着金色生命能量的钉子一瞬间失去了生机。
两人四目相对。
“请……”
“——我拒绝!”

失败!大失败!
这股挫败感是怎么回事?!它一路从脚底疾奔到了脑袋,引起林恩身体的一阵震颤,又是从头顶急坠至脚面,引起全身一阵酥麻,又羞又恼的林恩脖子以上部位完全变得红彤彤。
“你、你你你你……!”
这股挫败感让她说话打着结巴。
“我、我我我我就是不愿意!”似乎是为了故意激怒林恩,丁姆普特意学着林恩当前这种慌慌张张不知所措的表现回话,取笑着她。
羞辱感真是更上一层楼,林恩的身体开始颤抖,眼角已然有泪水要溢出来。
“请,”丁姆普始终没有正眼瞧过林恩:“不要妨碍我的工作。”
挥手。
这是示意让林恩让开,不要挡着他的钉子晒太阳。
“……”这是继缪洛塔之后第二个敢用如此轻蔑的态度与她对话的人!“你是大混蛋!你是缪洛塔二世!”说完这句话,林恩就转过身跑了,疾步,如逃跑一般。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树林之中。
在一旁一直手心攒着冷汗的强尼追着林恩也离开了。
“缪洛塔二世是什么意思?”丁姆普歪着头看向林恩消失的地方,疑惑道:“她是什么人,怎么敢直呼国王的名字?”
“缪洛塔二世就是说现在这个国家国王的孩子喽,kero!”斯朵魑以字面意思对丁姆普解释道。
“说我吗?”丁姆普指着自己。
“不知道!Kero。”斯朵魑耸耸肩,“你多大了?Kero?”
8岁。”丁姆普伸出两只小手向斯朵魑比划着,他的小脸上挂着满满的优越感。
“……”斯朵魑没有再接话,丁姆普也不再说话,一切又变得平静。然而斯朵魑当前的内心正是大浪滔天轰隆隆隆隆隆不停的喧嚣着……“8岁的小屁孩都能自己工作赚钱了,11岁的小屁孩都能谋权篡政了,11岁的小屁孩都要走上夺回一个国家的复仇之路了……老娘可是18了呀!”
斯朵魑一时间感受到了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沧桑感就好比一只只小虫子踩着混乱的步伐在她全身上下爬来爬去,一阵阵恶寒不断侵袭着她的身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风不急不徐地刮着,四周的树木飒飒作响,叶子跟随着自然的主调一片片向下落。
没有人扫过地,有时风会卷起地面堆积的落叶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微小龙卷风,呼啸着走过,它做走过的道路被清理得十分干净,只是它在行进的时候又在给别的地方添加麻烦,落叶会被刮飞至新的地点,这样,当这些小龙卷消散时,地面依旧是一团乱。
强尼去追林恩了,丁姆普专心致志于他的工作,无聊的斯朵魑环顾着四周——只剩下三个人了……三个人?!
当风正猛烈的时候,落叶可以从地面飞起至一人多高。
只是,正当一阵相对较大的龙卷刮起时,第三个人恰巧经过,风突然间就消失了。不是凭空消失这般生硬且突然的消失,而是给人一种温和,自然而然,“一切正应该如此”的感觉,是轻巧而随意的,是自然的。
那是一个有着褐色头发的孩子,脸上挂着坏孩子特有的“奸计得逞”时才会有的笑容,他的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让斯朵魑以为只要随便拉下哪一个角落就可以把他脱光,肥而大的裤脚在落叶堆中清扫出了两条通道。
“午安,钉子!”
褐色头发的男孩向他们挥手打招呼问候:“和……”
“午安啊,吾王!~”丁姆普说话的语气依然摆脱不了慵懒的感觉,此外,他也没有如常识之中那般行揖做礼,一如之前所作的,丝毫没有做任何的动作改变,左手拿着钉子,右手悬于空中,人们只能在他身上感受到满满的懒惰散漫气息,再无其他。

(这个孩子就是缪洛塔?)
斯朵魑看着这个和丁姆普同样露出慵懒散漫气息的孩子,他似乎也是刚刚睡醒,不过那眼睛里却不见得是有着困意,斯朵魑感受到的是强烈的好奇心,那眼睛里潜藏着某样巨大的东西——欲望,渴望探索一切的欲望。
不能让一个孩子无事可做,否则孩子就会产生一些不切实际、超现实的事情,一旦得到施展的机会,孩子便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去展示他们的思想。
而作为一个国王,要做的事情可是很多的。
斯朵魑发现她没办法看透缪洛塔的内心,究竟是心里的墙壁已经坚实到了连针都无法插入的地步,还是说哪里只不过是一片纯洁无暇的天空呢?
“斯朵魑公主?”
缪洛塔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斯朵魑身前。
“……”斯朵魑没有回话,她两眼直勾勾的看着这个还没长高到她胸部处的孩子。这孩子的脸色有点苍白,但是面颊上还堆着两块粉嫩的婴儿肥,当他撇开嘴角微笑时还有两个小酒窝。他是在为什么而开心的坏笑呢?还是说这种笑容其实早就是被烙印在脸上,骨头上,精神里,不论喜怒哀乐都永远不会发生改变?如果只是这种笑容,斯朵魑可以毫不谦虚的说她阅尽百态,可是偏偏没有缪洛塔这样的。斯朵魑之前遇到的都是政治家,但缪洛塔也是政治家,他的笑容却是会连带着眼角一起动的。
嘴在笑,眼也在笑。
“初次见面,我是阿尔诺德国的新国王,缪洛塔。”缪洛塔向斯朵魑伸出手。
“已经听过你的大名了,kero!当真是,”稍稍的停顿:“年少有为呢!”斯朵魑同他握手。
“是吗?!~”缪洛塔脸上的笑容更盛,“能被东方大国——蔡国的大公主记住鄙人名姓,真是荣幸之至呀!”俏皮的语气。

“她是公主吗?蔡国?”丁姆普似乎是表示出了兴趣,但是他依旧是保持着“工作姿势”。
“蔡国是一个东方的军事、经济大国哦!而这位斯朵魑小姐,正是蔡国当今统治者的大女儿,也就是蔡国的大公主。”缪洛塔进行介绍:“不过啊——这位大公主因为不满意于她父亲包办婚姻的做法,就在结婚前夜变身为青蛙一路逃到我们这里啦!~”
“喂!”被人说道丢人的往事,斯朵魑手忙脚乱地从背后束缚住缪洛塔,并用右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过,可惜斯朵魑反应慢了一拍,而缪洛塔仿佛早有预料到会被捂住嘴巴,所以嘴巴就像连珠炮一般噗噗噗地快速把斯朵魑的黑历史给曝出来了。
“你小子!谁让你多嘴的!Kero!”
斯朵魑叹口气,松开束缚缪洛塔的手,整个人则是以疲软无力的姿态依靠在缪洛塔身上。
(……咦?感觉怪怪的。)
这熊孩子怎么一直来回摇动着他的头?
丁姆普看向这边的眼神也感觉怪怪的……
(嗯……)
“好大!好软!~~~”缪洛塔一边摇着头一边舒服的叫着!
“……”
“唔哼哼哼~”
缪洛塔嘴里哼着欢快的调子。
“……”
“嗒啦啦啦啦~”
“……”
斯朵魑面色开始不断发黑,一道又一道的黑线从头顶拉出一路抵达脚边,终于她的身体开始产生颤抖,她的理智正逐渐在某种奇怪的身体触碰下被侵蚀……一把推开!!!
斯朵魑一只手护着自己的胸部,一只手指着缪洛塔:“变!~~~变态!Kero!”
“嘿嘿!~”缪洛塔双手搭在脑后,此时他的笑容看起来特别的邪恶:“斯朵魑公主既然讨厌自己的未婚夫,要不要考虑做我的王后呢?”缪罗塔的嘴角越来越向上扬。
王后?做一个11岁的熊孩子国王的王后?!
如果是别的人胆敢这样对斯朵魑说只怕是早就遭到一顿耳光打赏了,但现在这个向她“求婚”的人是缪洛塔,一个国王,一个现在非常令人讨厌的变态熊孩子!或许“童言无忌”正是熊孩子们最佳的保护法之一,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来随心所欲毫无顾虑的说错任何他们想说的话,于是乎他们的言语都要被大人们恭恭敬敬的听着,而且不能发脾气或者有所指责。大人却是一旦说错什么话就可能伤到孩子们的小心灵,一旦真的伤害到那自己就是大恶人了,会被所有人鄙视,厌恶,被认为对一个小孩子那么较真的失败的家伙!——熊孩子好烦好烦好烦!
“那个呀……kero”斯朵魑额头处有青筋一点点地跳动着:“姐、姐姐我啊……kero……”到底该说什么好呀?话说这家伙也是作为一国之君情商这种东西难道不应该很高吗?!怎么会说话如此轻率呀?!
“我还要和朋友们一起旅行呢……kero……”
不会骗小孩子。
不会应付小孩子。

“旅行?和查洛特酱?”缪洛塔眯起两只眼睛,笑得好像一直狐狸。

“……”
斯朵魑没能在2秒的时间内回答缪洛塔的问话,他便似乎是失去了继续追问下去的兴趣,转而将目光移向丁姆普这边,“钉子,工作进度如何?”
“毫无进展。”
丁姆普毫无掩饰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所要求的那种东西即便是天空之主sky都不可能会知道吧!”丁姆普身体开始向后仰倒,“那种东西……”
伴随着“噗嗵”一声,丁姆普躺倒在地上,身下靠着厚厚的一堆落叶:“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
丁姆普看着天空,手里还握着他的钉子。缪洛塔低头看着风扫落叶,嘴角挂着微笑。斯朵魑眼神迷离的望着前方,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什么想的出神。
经过一阵沉默,缪洛塔转身离开了:“没关系,现在我还不是急着用。”摆手,“就这样吧,我先走了。拜拜!~”
“哦!~~~拜!”钉子就这样躺在地上,抬起手臂挥摆着。
斯朵魑一手托腮,目送缪洛塔离去。

“是因为他所委托的工作,你才不能帮我们吗?Kero?”在缪洛塔的身影完全消失于树林之中后,斯朵魑才开口询问丁姆普。
“恩。工作很紧迫的。”
斯朵魑看着丁姆普的“工作姿态”,怎么努力也无法将此与“紧迫”联系到一起。
丁姆普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从脚边的一个工具箱里拿出很多器具,看起来像是要准备“正式工作”了。
“什么?Kero?”斯朵魑好奇地凑上前去看。
“………………你不担心那两个人吗?”
“不担心!Kero!”斯朵魑回答的相当爽快。
“………………为什么?”
“因为缪洛塔来了,就证明他们两人当前是绝对安全的。Kero!”
“……”
难以理解的回答。
丁姆普撇了撇嘴,一只手在头发上胡乱抓着。“他们两个和缪洛塔有什么关系吗?”
斯朵魑突然站直身子,双臂大张,大喊了一声“kero”,委实是把丁姆普吓了一跳。“你也是,直接说‘缪洛塔’了嘛!Kero!”
“……我们是朋友!缪洛塔——国王他允许我直呼他的名字。”
“呵~是这样吗?Kero?”斯朵魑收回两只手环抱于胸前,“那个,他委托你的工作是什么?Kero!”这个问题斯朵魑之前就已经问过了,不过是被丁姆普引开了话题才是——看起来这个女人真的很在意那个东西呢,而且如此生硬的将话题又拉了回来。
丁姆普摇摇头,说:“秘密。”
能够窥探他人的内心,只是能够知道对方的心理活动,而不可能知道对方心里的秘密的。
“好吧!Kero!那么要多久才能完成?Kero?”
丁姆普有点无法适应这样的话题转移方式。“……完成第一件大概需要三年的时间。熟练之后才可能会进行量产化。”
“三年?Kero!”
“没错!二要完成你们所需要的飞行器,则是需要一个月。”
“那就先帮我们做啦!Kero!”斯朵魑嘟起嘴对一个足足比自己小十岁的孩子撒起娇来。
丁姆普可不吃这一套,他冲斯朵魑伸出一只手,口中说道:“我有什么好处?没有好处我怎么可能会为你做事?”
斯朵魑瞬间被现实社会的生存压力压倒在地,嘴里碎碎念道:“现在的小孩子怎么都这么现实……”

林恩在这片树林里一直跑一直跑,她的心里很乱,她在生气,生丁姆普的气,脑袋里乱乱的全是丁姆普当时的表情,而且,不知为何,他的表情会不知不觉的与缪洛塔的重叠在一起。林恩这一路只是听到了耳边呼啸着的风声,她甚至连脚下的路都不去看,直到她察觉到声音变得不再那么纯粹,出现了人类交谈的声音,她才停下来。
原来已经出了这片树林,来到了一处闹市区。
商人们裹着大衣,有的背靠着青灰色的砖瓦墙,悠哉悠哉地咀嚼着薄荷叶,有的就站在自己的摊位前,左右张望不停,各色各样的游人们或急或缓,走走停停,他们也不见得有什么特别需要的东西,在这街道上走着,只是一种消遣。
(好多人……)
在林恩的印象中,只有两种时刻才见到过这么多的人,一个是当她生日的时候,另一个是她亲眼见到一个国王——缪洛塔登基为王的时候。
由于这庞大数量的人群以及闹市所带来的无限扩大中的新鲜感,林恩一时间忘记了心中的不快,踏步走入这片闹市区。
“哇噢!~~~”

2013年11月5日星期二

第二章【青蛙與天空】(繁體)

   一天,繆洛塔用了一天的時間將附有查洛特·唯公主畫像的通緝令散發到全國各地。
   
   夜已經深了,逃亡中的公主正蹲坐在一座石橋下,清澄的河水借著月亮的光芒,在公主的臉上投射出一層又一層的藍色漣漪,照亮了她的臉。公主的臉色皎白與藍混雜著,中間有兩點紅色,那是公主哭紅的眼睛。她隔斷了母親經常撫摸的長髮,她在自己那人人誇耀的漂亮臉蛋上抹了泥巴,她拿自己昂貴的蓬蓬裙換走了農家孩子的布衣……因為繆洛塔頒發的通緝令,她把自己高貴的公主身份降低到卑微的農家小子——她還為自己改換了名字:林恩。
   一切都是為了能夠生存下去。
   
   都是因為那個混蛋!
   林恩抓起身邊的石頭,“噗嗵”一聲將其擲入河中。一朵水花高高地濺起,在月光之下劃過一道弧形的漂亮軌跡之後,重返那誕生的地方。
   她想念爸爸媽媽,她想念那大大的床和母親溫熱的體溫,她想念剛烤出來的白麵包和香噴噴的乳酪,她甚至還想念那一晚的烤白腸——然而這一切現在都化為泡影了。美麗的泡沫就是這樣,它們在陽光最燦爛的地方綻放著美麗的光彩,可是那一天繆洛塔擋住了光線,他的陰影籠罩了這片土地,他在行走時刮起的風毫不留情地撕毀了一切脆弱的東西——包括那圍繞在一個小女孩周圍的美麗的夢想。
   噗嗵!
   噗嗵!
   噗嗵!
   噗嗵!
   噗——
   “Kero!”
   在第六塊石頭還沒完全落入河中時,一只青蛙從河裏蹦出來,落在林恩腳邊。
   “Kero!”
   
   “你為何要打擾我睡覺?Kero!”
   
   林恩驚叫著站起身:“青蛙!會說話的青蛙!”一時間被嚇壞的林恩在撞到牆面的那一瞬間腿腳發軟,一下子蹲坐在地面上,她摸著身邊的石子,不斷地,慌亂地扔向那只青蛙,“妖怪!妖怪!……”她一邊這樣喊著,一邊向後挪動著,直到撞到了牆面。
   “我生氣了,kero!”青蛙動作迅速地跳動幾下來到了林恩面前,在林恩用寫滿了恐慌與不安的眼睛看著它的時候,這只青蛙吐出了它長長的紅色舌頭,如同鞭子一般抽中了林恩的鼻子。
   “嗚!”在下一刻,林恩感覺到鼻子那邊傳來了火辣辣的疼痛感,她就勢摔倒在地上,雙手捂著鼻子,身體蜷縮為一團抽搐起來。“嗚嗚……”
   “你為何要吵醒我睡覺?!”青蛙又是一蹦一跳地來到了林恩面前,鈴鐺大的眼睛瞪視著林恩。
   “對……對不起……”林恩一邊努力抑制著自己的嗚咽聲,一邊向青蛙倒著歉:“我不知道你在這裏睡覺,對不起……”
   林恩覺得很委屈。
   她怎麼會知道有人在河水之下睡覺?她怎麼會想到那還是一直會講人類語言的青蛙?她又怎麼會想到自己曾經幻想過無數遍的妖精——惡魔會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下?她被逼迫淪落到這般地步,現如今即便小小的抱怨一下也會被人施以責難……以前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在以前,妖精都是善良而可愛的,惡魔在做壞事之前就會被懲罰,她的生活裏沒有人敢不尊她的意願,她在這個國家是不可以受到委屈的——繆洛塔!!!……心中的哀怨與痛苦越來越濃厚,胸口那裏似乎正有著什麼東西在擠壓著,而且那個東西還在不斷地生長,之後壓縮,再生長,再壓縮,生長,壓縮……然而這東西還是在不斷地擴大,而且它的重量也在不斷增大,胸口那裏越來越沉重了,越來越難受了。林恩想要大喊大叫來釋放出胸口裏的東西,可是那份沉重感已經令她無法張開嘴了。沉重感似乎正拖動著她的身體,穿越時空間的限制,不斷地向下沉去……
   在這無限悲傷而又強大的痛苦如同浪潮將林恩淹沒之後……她睡著了。
   “……kero……”
   
   身體正在一點點變得溫暖……
   林恩感受到這點變化時,睜開了眼睛。第一縷光線刺入眼睛時,很疼。另外,還有一種澀澀的,幹幹的疼痛。眼睛哭腫了。
   “Kero!”
   青蛙的叫聲吸引了林恩的目光。
   有人生起了一團火。兩條烤魚正串在枝條上,火光映著它們散發出黃燦燦的光輝,還有那撲鼻的香氣……“咕~~~”
   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了呼喊,讓林恩覺得好丟人。她沒有站起身,感受著身下冰冷的地面不斷地侵蝕著她的身體。腦袋此時暈沉沉的,眼睛也不想睜開了,使不出勁了——這是要死亡嗎?……死了吧。林恩想這就是死亡了的人會有的感受,她闔上雙眼,火焰的光輝將林恩的影子無限拉長,拉長,影子逐漸融入了那黑暗中。
   哐啷。
   就在林恩又要沉沉睡去的時候,有人向火堆添了一根柴火。
   林恩知道了這件事,但她不願意睜開眼睛。
   那個人走到林恩跟前,先是仔細地端摩了一遍林恩的臉。之後那個人說道:“如果再不起來,魚就要烤焦了!Kero!”女人的聲音?
   女人捏著林恩的臉,絲毫沒有鬆開手的意思。
   臉被捏得疼了,林恩只好睜開眼睛。出現在她面前的是誰?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她有著一頭燦爛的金色頭髮,還戴著奇怪的青蛙形狀的帽子。
   “哎呀!紅腫的眼睛!Kero!”
   這“kero”的語綴詞……她是那只青蛙變得嗎?想到這一點,林恩立馬爬起來想要向後退,可是她忘了自己已經退到牆角了,一下子就撞了上去。
   “我有那麼恐怖嗎?Kero?”漂亮女人抓起一縷頭髮,拿食指纏繞起來:“唔……kero。好吧,我為之前對你做出的粗魯行為向你道歉。Kero!”女人一邊繞著她的頭髮,一邊向林恩這邊走:“因為我最討厭睡覺的時候被人吵醒!Kero!”在走到林恩身前大約十公分的距離時,女人蹲下了身子,莫名其妙的突然笑了笑,然後從背後摸出兩串烤得金黃璀璨的魚:“我知道你肚子餓了,吃吧!Kero。”
   “你……你是……”
   林恩蜷縮著自己的身體,儘量做著能夠保護到自己的動作。
   烤魚散發出撲鼻的香氣,再加上已經逃亡了一整天而沒有進食的原因,林恩終於沒能抵擋住這誘惑——一點點地向前挪動身體。“你是那只青蛙嗎?”
   “對啊!Kero!”
   林恩停止了行動。原本已經伸出的手也立即收回,環抱於自己的胸前。
   “放心吧!”女人沖她微笑。她的笑容很好看,那麼燦爛,再加上她的那頭金色太陽般的長髮,就好像是一輪太陽能夠驅散所有的寒冷與黑暗。陽光燦爛,這是林恩所想到的辭彙。“我沒有要傷害你的理由。Kero。”
   女人將烤魚湊到林恩鼻子前,“嗯?”
   “唔……”
   看著這個女人……林恩心裏正在迷惑著,不知道是否應該相信她。

   今天是逃亡的第一天,在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繆洛塔通緝的情況下,她碰巧遇到了正準備出門打獵的獵人,獵人的兒子正跟在他身後。那時林恩還沒有割斷她的長髮,沒有脫下她的蓬蓬裙,她還是查洛特·唯,一位養尊處優的公主殿下。她揮手向獵人打招呼,查洛特希望能夠得到招待,她想要吃上一份熱呼呼的早餐,她想要躺進一個雖然可能會不太舒服但是足夠溫暖的被窩——當然,她現在非常非常,想要聽到一些安慰的話語,有人能為她的痛苦分擔些哀傷。
   公主查洛特和王都的人民很親近,她相信這些她是能夠得到的——沒道理不去這麼做,不是嗎?當有人痛苦時,就會有別的人上前去安慰,這是出於道德與良心,更何況是公主殿下?
   ——可是獵人把槍口指向了她。
   獵人手端著槍,槍支帶動手在打顫,手帶動身體在顫動。這麼多年,獵人他打了這麼多年獵,本來他以為自己再射殺一個生靈是不會有猶豫和遲疑的,可是現在這情形正像是當年他手拿著刀子,被父親那鐵鉗一般有力的雙手抓著,宰殺一只小雞時的樣子。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屍體和自己拿刀子的手,先是對生命的慚愧和內疚,然而在內心還在不斷自責時,卻偏偏多出了一份該死的榮耀感。
   獵人的兒子抱著他父親的腿,躲在其身後看著一時呆若木雞的公主。
   獵人有充分的理由去開槍:第一,他的家經濟拮据,而新王所給出的獎勵確實誘人;第二,眼前的這個女孩子是“黑公主”——多有看了告示的大人都會明白,查洛特·唯現在是一個國家政府要消除掉的,要抹滅掉的可憐女孩,如果再去和她有什麼交集,那必定只會為自己,為家庭帶來災禍。
   “呼……”
   獵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當那口氣完全從他的肺部吐出時,他覺得胸口一松,他於是釋然了。之後,端穩了槍。
   “爸爸……”兒子拉拽著他的褲子。
   “強尼,那個人是殺害公主的犯人。”獵人停頓了兩三秒的時間:“我們,要為公主報仇!”他看著公主還是愣愣地站在原地,她正望著自己的槍口。獵人閉上了眼睛,心裏在默數著。
   他能有什麼辦法呢?首先是不可能會幫助她的,他不想惹禍上身,而且,去幫助公主對抗一個國家嗎?他這種小人物能夠做到什麼?所以,為了自己,為了家,獵人更願意選擇遭受心靈的譴責,這之後他就可以悠悠晃晃地提著查洛特·唯的頭顱到王宮領賞了。拿一顆只會惹是生非的人的頭顱換取權力與財富,家人可以過上安逸富足的生活——有什麼不對嗎?有什麼不能做的!
   查到第十聲數的時候,獵人睜開了眼睛。他看到查洛特·唯還是站在原地不動,但是卻不斷的有熱淚從她的眼眶裏流出來。
   “嘖……”
   那顫抖著的弱小的身體喲……
   不再有猶豫,獵人扣下了扳機!
   ……
   
   “Kero,kero!”女人捏著林恩的臉蛋:“在想什麼呢?Kero。”
   “沒、沒事!”林恩慌慌張張地回答。她又走神了,只要一想到獵人開槍的時刻那個出現並將自己帶走的黑影,她就不由自主地去臆想那是誰。
   女人手中還拿著那兩只烤魚,香氣逐漸變淡了。在這段時間裏它們已經微微變涼了。
   林恩還是不敢接過去。
   她現在知道,她是“黑公主”。人人都想要殺了她,無論對方是曾經和自己多麼親密的人。林恩突然發覺這一切都好像是虛偽的,她原來的生活都是已經被安排好的,哪個人,哪個地方,那是哪一天,發生了哪件事,關係處的怎麼樣,這一切似乎就是按照劇本演出來的,公主和身邊的人的牽絆只不過是字裏行間的話語,一切在脫離劇本之後就顯得那麼弱不經風,那樣的脆弱,風一刮,便散了。會深陷其中而毫不掩飾內心的自己真是一個傻瓜!
   現如今,連那些和自己同演一出戲的人都不能相信了,她還能相信誰呢?——眼前這個能變身為青蛙,還打過自己的女人嗎?
   “你——!”
   林恩剛張開口說話,女人就把烤魚塞進了她嘴裏。
   女人還一直拿著,大人的力道讓林恩沒辦法把魚吐出來。
   “想說話,就把魚咽下去啊。Kero。”
   “唔……”
   現在這狀況算什麼?吃下去?可能這魚身上塗的有毒,只要咽下去就沒命了;不吃?一直這樣堵著也可能會憋氣憋死——因為那個女人還用另一只手捏著林恩的鼻子,林恩根本沒辦法推開她。
   吃也是死,不吃也是死,挨了一天餓的林恩寧願做撐死鬼!
   咬斷,咀嚼,在女人把後半部分拿走之前咽進肚子裏。
   “你……”
   “好吃嗎?Kero?”
   “……”
   身體沒有什麼不適,然而那可能只是慢性毒藥。林恩瞪著女人。
   “我沒放毒。”
   林恩回憶著剛才的味道,那自然是沒辦法和王室的美味佳餚所比擬的,但是林恩已經一整天沒吃過飯了,對於饑餓的人來說只要是能吃的東西那麼都是美味的——即便有可能有毒藥在裏面。
   林恩瞪著眼前這個金髮女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謝謝你的烤魚”?林恩可不想這樣說,儘管她接受的教養要求受人恩惠時必須表達感謝,可是她覺得如果自己真的向一個拿毒藥毒死自己的人道謝那她未免太傻了吧!
   “Kero kero!~~~”
   女人似乎對林恩的瞪視沒有什麼不滿,依然開心的笑著。
   “……”
   大概是過了一分鐘的時間,林恩再也沒辦法這樣僵持下去了,她還是先開了口:“恩……謝謝。”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kero!”
   女人蹦蹦跳跳地走上前,雙手放在林恩臉上開始揉。
   “請問……”在臉上的肉被揉來揉去的時候,沒辦法把話說清楚呢。
   “說吧,kero!”
   “你是妖怪嗎?”
   “不對!~~~”林恩沒能猜對答案反而使得女人更高興,“我和你一樣都是公主哦,查洛特·唯。我是被討厭的巫婆詛咒了,kero。”
   “我、我不是……”
   “用不著否認,kero。”女人將林恩拉入懷中:“在變身成為青蛙的那一刻,我具備了看穿人心的能力!Kero。所以……”女人抱得更緊了一些:“你的痛苦我全都瞭解哦,kero……”
   女人撫摸著林恩的頭髮。
   那是母親的感覺。……
   “比起被所有人都討厭,查洛特·唯,你所承受的被國家和人民背叛要更加痛苦……”
   林恩突然覺得鼻子發酸,她想哭,可是卻哭不出來。是因為眼淚已經用盡了嗎?是因為眼睛已經哭壞了,再也沒辦法哭了嗎?不知道。林恩只知道在這一刻她又做回了查洛特·唯,公主殿下。
   林恩問道:“真的有……魔法嗎……”
   “有啊,這個世界是很大的,kero。有很多我們所不知道的事情。Kero!”女人說了和繆洛塔一樣的話。
   “繆洛塔?Kero?就是你的國家新的執政者嗎?Kero,哎呀,你看起來好驚訝,我不是說過我可以讀心嗎!Kero。”
   “如果真的有魔法……”
   “能夠實現願望的東西也一定是存在的!Kero。”女人捧起林恩的臉蛋,一字一句的說:“我會陪伴著你的。Kero!”
   林恩的眼睛大睜著。
   “因為我一直在河邊生活著很無聊啊,kero。而且……”女人屈下身,與林恩額頭相貼:“我喜歡你這個孩子。”
   是因為同病相憐嗎?可能是吧,女人自己也不太清楚為何會這麼在意這個孩子的事情,但是她是真的發覺自己喜歡這孩子。她看到了這孩子的脆弱與渺小,這個孩子現在什麼都做不到,而她就要陪在這個孩子身邊,想要看到她一點點地成長起來……
   
   “斯朵魑。因為我很討厭我的王室,所以姓氏就不告訴你了。Kero~~~”
   “查洛特·唯。”
   林恩握住斯朵魑伸過來的手。……
   在斯朵魑的懷裏美美地睡了一覺。
   醒來時,林恩發現斯朵魑已經變身為青蛙了。“白天時我就會變身為青蛙,kero。”
   斯朵魑跳上林恩的腦袋,說道:“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你可能全都不知道呢——就連那能夠實現願望的東西,你都不知道是什麼呢!Kero!”
   “我……我不知道。”林恩低下頭。
   “……kero……林恩你有去過天空嗎?”
   “沒有。”
   斯朵魑清了清嗓子,開始向林恩介紹:“天空之中有一座漂浮著的浮空島,島內有一個國家,我們稱呼這個國家的每一代國王為‘sky’,sky知道地面上發生的所有事情,kero!他能告訴你什麼可以實現你的願望。”
   “所以我們要去天空嗎?!”
   林恩揚起腦袋,看著天空。天空中正飄蕩著白雲,一朵一朵,悠悠哉哉。林恩的心此刻變得激情澎湃了——天空!那是多麼令人嚮往的地方,迄今為止從未有人能夠觸及到到她神秘的面紗,前人們沒能到往那裏,所以他們會選擇將對天空最美好的夢想一代一代傳承下去,是的,那裏寄住著人類所有的甜蜜。
   ——好棒!可以去天空了!
   “sky住的城堡是在我們上方一萬米的高空!Kero!”
   斯朵魑提醒道:
   “我帶著你最多只能跳到三千米的高度。Kero!”
   三千米?那是一個什麼樣的高度呢?一萬米又是有多高呢?林恩看著頭頂的那一片天空,看到一朵雲彩剛剛擦過太陽飄過。那朵雲是有多高呢?它是碰觸到太陽了嗎?還是說它也在太陽之下非常非常低的地方?可是在地面這邊看那多雲,我們又在它之下非常非常低的地方。
   林恩一直看到脖子發酸。風吹動她的發絲,撫過她的面頰,癢癢的。這些風也是從天邊降下來的,林恩輕輕握著自己的幾絲頭髮,頭髮是在風的吹拂下在手中遊動著,不緩不急,但是它們真的是正在飄動著呢,在空中。
   天空……
   對於這些頭髮來說,她手中的這片地方也可以是一方天空嗎?
   林恩再次抬起頭,看著“她的天空”。天空之中只有空氣,沒有什麼能用以幫助她和斯朵魑攀登天空的。林恩想到了那些雲彩,它們可能就飄蕩在幾千米的空中,是否可以在那上面小小的休息一下呢?……它們看起來似乎伸伸手就能碰觸到,不過林恩是明白的,即便看起來再接近你的東西,都可能只是一種虛幻的假像。
   林恩就坐在地面上,看著天空發呆。
   
   “Kero……”
   斯朵魑正想要說話,這時卻有別的人到來。
   “我能和你們一起嗎?”
   林恩扭頭看向來人,發現他正是那個獵人的孩子強尼!強尼看著林恩——很顯然強尼認出了林恩就是“黑公主”查洛特·唯,他說:“昨天和你碰面之後,爸爸就帶著我回了家,給我一袋錢——然後把我趕走了!”
   “什麼?”林恩站起身,一臉驚訝地看著強尼:“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做了什麼錯事嗎?”
   “我沒有!——公主,我向您保證我沒有做任何錯事!那天在被趕出家門之前我甚至沒有做任何事!”
   強尼不知道要怎樣和公主說明這件事。當查洛特·唯被一陣黑風帶走之後,他的父親就帶著他按原路返回回到了家。先是父親與母親在屋子裏說了一會兒話,接著就是母親面無表情的從門裏出來,拿出一袋錢,她拉住強尼的手,把那袋錢塞給了他。之後是父親,他從屋裏出來時眼睛似乎有點紅,他對強尼說:“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不要給我們惹是生非!”
   就是這樣一件事。
   強尼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會有這種事。父母是怎麼了?他們究竟在想些什麼?
   林恩對於這件事也是摸不著頭腦。怎麼就沒來由的把自己的孩子趕出家門了呢?
   “Kero……好吧。我明白了,kero!”斯朵魑蹦蹦跳跳的來到兩人中間,她面向強尼說道:“你可以加入我們。Kero!”
   “謝謝!”強尼急忙道謝。
   “只是,我帶著你們兩個人,只能跳躍到一千米的高度。Kero!”
   林恩再一次抬起頭看天空。一千米,那又是多高呢?
   “我覺得沒關係!”強尼擺擺手:“我認識一個鍛造技術很厲害的朋友,他叫丁姆普·謝尼,他曾告訴我他有一個很神奇的釘子一樣的零件,那只釘子給他提供了一切的機器鍛造技術,憑這根釘子他就將自己鍛造出來的東西賣出了高價!”提起這個朋友強尼顯得很激動:“他曾說過想要製作一個可以帶人飛上天的工具!我想他一定能夠幫到我們的!”
   
   海平面上方一萬米的高空中,有一座周身環繞著雲霧,隱匿於天空之中的島嶼,在島嶼內有一個國家,這個國家的國王就是sky,sky通過獲取地面上所發生的事情,借鑒各個國家的經驗教訓來管理自己的國家,修正了錯誤的地方,將優點發揚壯大,正是在這樣的統治下,這個空中之國一直都是和平而安定,豐饒而富庶。
   島的正中央是一座高山,sky的城堡就在山的最高處。
   咚咚咚。
   這是有人正在通往sky的“工作地”的木質地上疾走。
   “陛下,”這位老臣按照慣例,會在每日上午的八點整,正午十二點整,下午四點整來檢查sky的工作情況:“您又在偷懶了。”
   即便知道這件事,sky依然會是擺出一副慵懶的模樣,像對待一個攪人美夢的鬧鐘那樣,保持躺在床上的姿態,兩眼微眯著,口中含含糊糊的說:“啊,你又來了……”
   這是一個完全由水晶板構成的巨大球形空間,數以億計的水晶板毫無停歇地播放著完全不同的畫面,那畫面所描述的是地面上的每一個人在此時此刻的生活。正是通過這樣的裝置,sky才能知道地面所發生的事情。而sky所要做的工作,就是將水晶板播放的事件記錄下來並將其整理到最簡化,交給長老院,這之後就是長老院考慮新的政策的時候了。
   水晶板的畫面是黑白色的。
   整個空間猶如深夜。
   Sky躺倒在一個懸浮於這空間正中央位置的床上,目光隨著床的旋轉而改變。在那名老臣入門的下一刻,sky正好面對著他。床停止了運動。
   在這名老臣的眼裏,sky就是一個灰白色的人形。這個空間沒有其他的色調,sky的全身都是灰色的,從衣服的顏色,頭髮的顏色,到膚色,瞳孔的顏色,一切都是灰色的。老臣現在正在門口站著,他的許可權不足以進入這個空間。
   而且,他害怕。
   這個空間裏只有死亡一樣的安靜。水晶板可以播放畫面卻沒辦法表達這個世界的語言。一直在這種地方呆著究竟會是怎樣的感受呢?他不知道去往哪一個方向想像這些。他只是來辦公事的。
   “陛下,您已經有二十分鐘沒有向長老院傳輸地面的消息了吧?”
   “大概是吧……”sky打著哈欠:“唉,麻煩呢……”
   “這是您的使命。”老臣如此回答到。
   “使命嗎?……”浮動的床又開始了轉動:“告訴長老院的人,我會做好工作的。就這樣。你可以走了。”
   “是。”
   老臣關上門。那扇門同樣是由一塊塊水晶板拼接而成,播放著黑白兩色的畫面。這扇門一經關閉,球形空間與外界的聯繫就此被阻斷。
   這裏就好像是一片汪洋大海。你是在海底深處,光線早已被隔斷阻絕,眼裏的世界是黑暗的,你看得到一些東西,是一些虛無縹緲的事物,可能是你的幻覺。同時,在深海裏,你是聽不到聲音的。一切都是那麼安靜,你看不到,你聽不到,你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在發揮著機能,因為一切足以證明它存在的東西在此時此刻都是不存在的,它們沒能給你提醒,說——你還活著。
   Sky看著四面八方的水晶板,它們的灰色光芒打在sky的臉上,令他的臉顯得如此蒼白。
   (我究竟是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曾經這一代的sky懷疑過,第一代的sky是不是因為某些惡趣味才開發出這種東西的,後來第一代sky的這種惡性被人發現,他就厚顏無恥的編出一些這是在觀察地面的人的生活,是為了學習的荒唐理由。有可能第一代的sky的口才真是太好了,就這樣把這個國家的人給糊弄過去了。
   可能第一代的sky是個太不招人喜歡的傢伙,沒人想要和他做朋友,沒人約他一起出去玩,所以他才會一直呆在家裏,直到有一天閑的無聊開發出這種“監視機器”——這一代的sky就是這樣稱呼這些水晶板的。
   然而第一代sky的事情和他無關,他也只是胡思亂想而已。
   他一直都在胡思亂想。
   在這個巨大而空洞的空間裏,他只能靠著胡思亂想來確認自己還活著,還沒有化作這套裝置之中的一個小小的零件。如果不去思考,他就要死了。
   “誰能……帶我逃出這裏呢……”
   
   阿爾諾德。
   王都。新王繆洛塔的城堡。
   “陛下。”攝政王弗蘭克向前走出一步,對繆洛塔做了個揖,說道:“東瀛的刺客已經在大殿門前等候了。”
   “恩。”
   繆洛塔揉了揉太陽穴,“是叫……星野吹雪吧……”
   “是的。”
   “恩。好的。”
   “是要派她去刺殺黑公主,還是……”弗蘭克再上前一步,說道:“似乎昨天有一名獵人與黑公主相見,那名獵人還放走了黑公主……”
   “弗蘭克,”繆洛塔放下兩只手,雖然臉上是一副輕鬆自然的模樣,但是那濃重的黑眼圈已經暴露了他現在的精神狀況了:“現在這個國家是由我來統治的,我的做法你應該很清楚。首先就是,我不會和前任的王做相同的事情。比如說,除掉某些人。”
   “是……”
   “別理他們了。你們只需要監視好查洛特就行。”
   “那麼,星野吹雪……”
   “都退下吧。我要單獨會見她。”

第二章【青蛙与天空】(简体)

   一天,缪洛塔用了一天的时间将附有查洛特·唯公主画像的通缉令散发到全国各地。
   
   夜已经深了,逃亡中的公主正蹲坐在一座石桥下,清澄的河水借着月亮的光芒,在公主的脸上投射出一层又一层的蓝色涟漪,照亮了她的脸。公主的脸色皎白与蓝混杂着,中间有两点红色,那是公主哭红的眼睛。她隔断了母亲经常抚摸的长发,她在自己那人人夸耀的漂亮脸蛋上抹了泥巴,她拿自己昂贵的蓬蓬裙换走了农家孩子的布衣……因为缪洛塔颁发的通缉令,她把自己高贵的公主身份降低到卑微的农家小子——她还为自己改换了名字:林恩。
   一切都是为了能够生存下去。
   
   都是因为那个混蛋!
   林恩抓起身边的石头,“噗嗵”一声将其掷入河中。一朵水花高高地溅起,在月光之下划过一道弧形的漂亮轨迹之后,重返那诞生的地方。
   她想念爸爸妈妈,她想念那大大的床和母亲温热的体温,她想念刚烤出来的白面包和香喷喷的奶酪,她甚至还想念那一晚的烤白肠——然而这一切现在都化为泡影了。美丽的泡沫就是这样,它们在阳光最灿烂的地方绽放着美丽的光彩,可是那一天缪洛塔挡住了光线,他的阴影笼罩了这片土地,他在行走时刮起的风毫不留情地撕毁了一切脆弱的东西——包括那围绕在一个小女孩周围的美丽的梦想。
   噗嗵!
   噗嗵!
   噗嗵!
   噗嗵!
   噗——
   “Kero!”
   在第六块石头还没完全落入河中时,一只青蛙从河里蹦出来,落在林恩脚边。
   “Kero!”
   
   “你为何要打扰我睡觉?Kero!”
   
   林恩惊叫着站起身:“青蛙!会说话的青蛙!”一时间被吓坏的林恩在撞到墙面的那一瞬间腿脚发软,一下子蹲坐在地面上,她摸着身边的石子,不断地,慌乱地扔向那只青蛙,“妖怪!妖怪!……”她一边这样喊着,一边向后挪动着,直到撞到了墙面。
   “我生气了,kero!”青蛙动作迅速地跳动几下来到了林恩面前,在林恩用写满了恐慌与不安的眼睛看着它的时候,这只青蛙吐出了它长长的红色舌头,如同鞭子一般抽中了林恩的鼻子。
   “呜!”在下一刻,林恩感觉到鼻子那边传来了火辣辣的疼痛感,她就势摔倒在地上,双手捂着鼻子,身体蜷缩为一团抽搐起来。“呜呜……”
   “你为何要吵醒我睡觉?!”青蛙又是一蹦一跳地来到了林恩面前,铃铛大的眼睛瞪视着林恩。
   “对……对不起……”林恩一边努力抑制着自己的呜咽声,一边向青蛙倒着歉:“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睡觉,对不起……”
   林恩觉得很委屈。
   她怎么会知道有人在河水之下睡觉?她怎么会想到那还是一直会讲人类语言的青蛙?她又怎么会想到自己曾经幻想过无数遍的妖精——恶魔会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下?她被逼迫沦落到这般地步,现如今即便小小的抱怨一下也会被人施以责难……以前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在以前,妖精都是善良而可爱的,恶魔在做坏事之前就会被惩罚,她的生活里没有人敢不尊她的意愿,她在这个国家是不可以受到委屈的——缪洛塔!!!……心中的哀怨与痛苦越来越浓厚,胸口那里似乎正有着什么东西在挤压着,而且那个东西还在不断地生长,之后压缩,再生长,再压缩,生长,压缩……然而这东西还是在不断地扩大,而且它的重量也在不断增大,胸口那里越来越沉重了,越来越难受了。林恩想要大喊大叫来释放出胸口里的东西,可是那份沉重感已经令她无法张开嘴了。沉重感似乎正拖动着她的身体,穿越时空间的限制,不断地向下沉去……
   在这无限悲伤而又强大的痛苦如同浪潮将林恩淹没之后……她睡着了。
   “……kero……”
   
   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温暖……
   林恩感受到这点变化时,睁开了眼睛。第一缕光线刺入眼睛时,很疼。另外,还有一种涩涩的,干干的疼痛。眼睛哭肿了。
   “Kero!”
   青蛙的叫声吸引了林恩的目光。
   有人生起了一团火。两条烤鱼正串在枝条上,火光映着它们散发出黄灿灿的光辉,还有那扑鼻的香气……“咕~~~”
   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呼喊,让林恩觉得好丢人。她没有站起身,感受着身下冰冷的地面不断地侵蚀着她的身体。脑袋此时晕沉沉的,眼睛也不想睁开了,使不出劲了——这是要死亡吗?……死了吧。林恩想这就是死亡了的人会有的感受,她阖上双眼,火焰的光辉将林恩的影子无限拉长,拉长,影子逐渐融入了那黑暗中。
   哐啷。
   就在林恩又要沉沉睡去的时候,有人向火堆添了一根柴火。
   林恩知道了这件事,但她不愿意睁开眼睛。
   那个人走到林恩跟前,先是仔细地端摩了一遍林恩的脸。之后那个人说道:“如果再不起来,鱼就要烤焦了!Kero!”女人的声音?
   女人捏着林恩的脸,丝毫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脸被捏得疼了,林恩只好睁开眼睛。出现在她面前的是谁?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她有着一头灿烂的金色头发,还戴着奇怪的青蛙形状的帽子。
   “哎呀!红肿的眼睛!Kero!”
   这“kero”的语缀词……她是那只青蛙变得吗?想到这一点,林恩立马爬起来想要向后退,可是她忘了自己已经退到墙角了,一下子就撞了上去。
   “我有那么恐怖吗?Kero?”漂亮女人抓起一缕头发,拿食指缠绕起来:“唔……kero。好吧,我为之前对你做出的粗鲁行为向你道歉。Kero!”女人一边绕着她的头发,一边向林恩这边走:“因为我最讨厌睡觉的时候被人吵醒!Kero!”在走到林恩身前大约十公分的距离时,女人蹲下了身子,莫名其妙的突然笑了笑,然后从背后摸出两串烤得金黄璀璨的鱼:“我知道你肚子饿了,吃吧!Kero。”
   “你……你是……”
   林恩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尽量做着能够保护到自己的动作。
   烤鱼散发出扑鼻的香气,再加上已经逃亡了一整天而没有进食的原因,林恩终于没能抵挡住这诱惑——一点点地向前挪动身体。“你是那只青蛙吗?”
   “对啊!Kero!”
   林恩停止了行动。原本已经伸出的手也立即收回,环抱于自己的胸前。
   “放心吧!”女人冲她微笑。她的笑容很好看,那么灿烂,再加上她的那头金色太阳般的长发,就好像是一轮太阳能够驱散所有的寒冷与黑暗。阳光灿烂,这是林恩所想到的词汇。“我没有要伤害你的理由。Kero。”
   女人将烤鱼凑到林恩鼻子前,“嗯?”
   “唔……”
   看着这个女人……林恩心里正在迷惑着,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她。

   今天是逃亡的第一天,在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缪洛塔通缉的情况下,她碰巧遇到了正准备出门打猎的猎人,猎人的儿子正跟在他身后。那时林恩还没有割断她的长发,没有脱下她的蓬蓬裙,她还是查洛特·唯,一位养尊处优的公主殿下。她挥手向猎人打招呼,查洛特希望能够得到招待,她想要吃上一份热呼呼的早餐,她想要躺进一个虽然可能会不太舒服但是足够温暖的被窝——当然,她现在非常非常,想要听到一些安慰的话语,有人能为她的痛苦分担些哀伤。
   公主查洛特和王都的人民很亲近,她相信这些她是能够得到的——没道理不去这么做,不是吗?当有人痛苦时,就会有别的人上前去安慰,这是出于道德与良心,更何况是公主殿下?
   ——可是猎人把枪口指向了她。
   猎人手端着枪,枪支带动手在打颤,手带动身体在颤动。这么多年,猎人他打了这么多年猎,本来他以为自己再射杀一个生灵是不会有犹豫和迟疑的,可是现在这情形正像是当年他手拿着刀子,被父亲那铁钳一般有力的双手抓着,宰杀一只小鸡时的样子。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和自己拿刀子的手,先是对生命的惭愧和内疚,然而在内心还在不断自责时,却偏偏多出了一份该死的荣耀感。
   猎人的儿子抱着他父亲的腿,躲在其身后看着一时呆若木鸡的公主。
   猎人有充分的理由去开枪:第一,他的家经济拮据,而新王所给出的奖励确实诱人;第二,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是“黑公主”——多有看了告示的大人都会明白,查洛特·唯现在是一个国家政府要消除掉的,要抹灭掉的可怜女孩,如果再去和她有什么交集,那必定只会为自己,为家庭带来灾祸。
   “呼……”
   猎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当那口气完全从他的肺部吐出时,他觉得胸口一松,他于是释然了。之后,端稳了枪。
   “爸爸……”儿子拉拽着他的裤子。
   “强尼,那个人是杀害公主的犯人。”猎人停顿了两三秒的时间:“我们,要为公主报仇!”他看着公主还是愣愣地站在原地,她正望着自己的枪口。猎人闭上了眼睛,心里在默数着。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首先是不可能会帮助她的,他不想惹祸上身,而且,去帮助公主对抗一个国家吗?他这种小人物能够做到什么?所以,为了自己,为了家,猎人更愿意选择遭受心灵的谴责,这之后他就可以悠悠晃晃地提着查洛特·唯的头颅到王宫领赏了。拿一颗只会惹是生非的人的头颅换取权力与财富,家人可以过上安逸富足的生活——有什么不对吗?有什么不能做的!
   查到第十声数的时候,猎人睁开了眼睛。他看到查洛特·唯还是站在原地不动,但是却不断的有热泪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
   “啧……”
   那颤抖着的弱小的身体哟……
   不再有犹豫,猎人扣下了扳机!
   ……
   
   “Kero,kero!”女人捏着林恩的脸蛋:“在想什么呢?Kero。”
   “没、没事!”林恩慌慌张张地回答。她又走神了,只要一想到猎人开枪的时刻那个出现并将自己带走的黑影,她就不由自主地去臆想那是谁。
   女人手中还拿着那两只烤鱼,香气逐渐变淡了。在这段时间里它们已经微微变凉了。
   林恩还是不敢接过去。
   她现在知道,她是“黑公主”。人人都想要杀了她,无论对方是曾经和自己多么亲密的人。林恩突然发觉这一切都好像是虚伪的,她原来的生活都是已经被安排好的,哪个人,哪个地方,那是哪一天,发生了哪件事,关系处的怎么样,这一切似乎就是按照剧本演出来的,公主和身边的人的牵绊只不过是字里行间的话语,一切在脱离剧本之后就显得那么弱不经风,那样的脆弱,风一刮,便散了。会深陷其中而毫不掩饰内心的自己真是一个傻瓜!
   现如今,连那些和自己同演一出戏的人都不能相信了,她还能相信谁呢?——眼前这个能变身为青蛙,还打过自己的女人吗?
   “你——!”
   林恩刚张开口说话,女人就把烤鱼塞进了她嘴里。
   女人还一直拿着,大人的力道让林恩没办法把鱼吐出来。
   “想说话,就把鱼咽下去啊。Kero。”
   “唔……”
   现在这状况算什么?吃下去?可能这鱼身上涂的有毒,只要咽下去就没命了;不吃?一直这样堵着也可能会憋气憋死——因为那个女人还用另一只手捏着林恩的鼻子,林恩根本没办法推开她。
   吃也是死,不吃也是死,挨了一天饿的林恩宁愿做撑死鬼!
   咬断,咀嚼,在女人把后半部分拿走之前咽进肚子里。
   “你……”
   “好吃吗?Kero?”
   “……”
   身体没有什么不适,然而那可能只是慢性毒药。林恩瞪着女人。
   “我没放毒。”
   林恩回忆着刚才的味道,那自然是没办法和王室的美味佳肴所比拟的,但是林恩已经一整天没吃过饭了,对于饥饿的人来说只要是能吃的东西那么都是美味的——即便有可能有毒药在里面。
   林恩瞪着眼前这个金发女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谢谢你的烤鱼”?林恩可不想这样说,尽管她接受的教养要求受人恩惠时必须表达感谢,可是她觉得如果自己真的向一个拿毒药毒死自己的人道谢那她未免太傻了吧!
   “Kero kero!~~~”
   女人似乎对林恩的瞪视没有什么不满,依然开心的笑着。
   “……”
   大概是过了一分钟的时间,林恩再也没办法这样僵持下去了,她还是先开了口:“恩……谢谢。”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kero!”
   女人蹦蹦跳跳地走上前,双手放在林恩脸上开始揉。
   “请问……”在脸上的肉被揉来揉去的时候,没办法把话说清楚呢。
   “说吧,kero!”
   “你是妖怪吗?”
   “不对!~~~”林恩没能猜对答案反而使得女人更高兴,“我和你一样都是公主哦,查洛特·唯。我是被讨厌的巫婆诅咒了,kero。”
   “我、我不是……”
   “用不着否认,kero。”女人将林恩拉入怀中:“在变身成为青蛙的那一刻,我具备了看穿人心的能力!Kero。所以……”女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你的痛苦我全都了解哦,kero……”
   女人抚摸着林恩的头发。
   那是母亲的感觉。……
   “比起被所有人都讨厌,查洛特·唯,你所承受的被国家和人民背叛要更加痛苦……”
   林恩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她想哭,可是却哭不出来。是因为眼泪已经用尽了吗?是因为眼睛已经哭坏了,再也没办法哭了吗?不知道。林恩只知道在这一刻她又做回了查洛特·唯,公主殿下。
   林恩问道:“真的有……魔法吗……”
   “有啊,这个世界是很大的,kero。有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Kero!”女人说了和缪洛塔一样的话。
   “缪洛塔?Kero?就是你的国家新的执政者吗?Kero,哎呀,你看起来好惊讶,我不是说过我可以读心吗!Kero。”
   “如果真的有魔法……”
   “能够实现愿望的东西也一定是存在的!Kero。”女人捧起林恩的脸蛋,一字一句的说:“我会陪伴着你的。Kero!”
   林恩的眼睛大睁着。
   “因为我一直在河边生活着很无聊啊,kero。而且……”女人屈下身,与林恩额头相贴:“我喜欢你这个孩子。”
   是因为同病相怜吗?可能是吧,女人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何会这么在意这个孩子的事情,但是她是真的发觉自己喜欢这孩子。她看到了这孩子的脆弱与渺小,这个孩子现在什么都做不到,而她就要陪在这个孩子身边,想要看到她一点点地成长起来……
   
   “斯朵魑。因为我很讨厌我的王室,所以姓氏就不告诉你了。Kero~~~”
   “查洛特·唯。”
   林恩握住斯朵魑伸过来的手。……
   在斯朵魑的怀里美美地睡了一觉。
   醒来时,林恩发现斯朵魑已经变身为青蛙了。“白天时我就会变身为青蛙,kero。”
   斯朵魑跳上林恩的脑袋,说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你可能全都不知道呢——就连那能够实现愿望的东西,你都不知道是什么呢!Kero!”
   “我……我不知道。”林恩低下头。
   “……kero……林恩你有去过天空吗?”
   “没有。”
   斯朵魑清了清嗓子,开始向林恩介绍:“天空之中有一座漂浮着的浮空岛,岛内有一个国家,我们称呼这个国家的每一代国王为‘sky’,sky知道地面上发生的所有事情,kero!他能告诉你什么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所以我们要去天空吗?!”
   林恩扬起脑袋,看着天空。天空中正飘荡着白云,一朵一朵,悠悠哉哉。林恩的心此刻变得激情澎湃了——天空!那是多么令人向往的地方,迄今为止从未有人能够触及到到她神秘的面纱,前人们没能到往那里,所以他们会选择将对天空最美好的梦想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是的,那里寄住着人类所有的甜蜜。
   ——好棒!可以去天空了!
   “sky住的城堡是在我们上方一万米的高空!Kero!”
   斯朵魑提醒道:
   “我带着你最多只能跳到三千米的高度。Kero!”
   三千米?那是一个什么样的高度呢?一万米又是有多高呢?林恩看着头顶的那一片天空,看到一朵云彩刚刚擦过太阳飘过。那朵云是有多高呢?它是碰触到太阳了吗?还是说它也在太阳之下非常非常低的地方?可是在地面这边看那多云,我们又在它之下非常非常低的地方。
   林恩一直看到脖子发酸。风吹动她的发丝,抚过她的面颊,痒痒的。这些风也是从天边降下来的,林恩轻轻握着自己的几丝头发,头发是在风的吹拂下在手中游动着,不缓不急,但是它们真的是正在飘动着呢,在空中。
   天空……
   对于这些头发来说,她手中的这片地方也可以是一方天空吗?
   林恩再次抬起头,看着“她的天空”。天空之中只有空气,没有什么能用以帮助她和斯朵魑攀登天空的。林恩想到了那些云彩,它们可能就飘荡在几千米的空中,是否可以在那上面小小的休息一下呢?……它们看起来似乎伸伸手就能碰触到,不过林恩是明白的,即便看起来再接近你的东西,都可能只是一种虚幻的假象。
   林恩就坐在地面上,看着天空发呆。
   
   “Kero……”
   斯朵魑正想要说话,这时却有别的人到来。
   “我能和你们一起吗?”
   林恩扭头看向来人,发现他正是那个猎人的孩子强尼!强尼看着林恩——很显然强尼认出了林恩就是“黑公主”查洛特·唯,他说:“昨天和你碰面之后,爸爸就带着我回了家,给我一袋钱——然后把我赶走了!”
   “什么?”林恩站起身,一脸惊讶地看着强尼:“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做了什么错事吗?”
   “我没有!——公主,我向您保证我没有做任何错事!那天在被赶出家门之前我甚至没有做任何事!”
   强尼不知道要怎样和公主说明这件事。当查洛特·唯被一阵黑风带走之后,他的父亲就带着他按原路返回回到了家。先是父亲与母亲在屋子里说了一会儿话,接着就是母亲面无表情的从门里出来,拿出一袋钱,她拉住强尼的手,把那袋钱塞给了他。之后是父亲,他从屋里出来时眼睛似乎有点红,他对强尼说:“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给我们惹是生非!”
   就是这样一件事。
   强尼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事。父母是怎么了?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
   林恩对于这件事也是摸不着头脑。怎么就没来由的把自己的孩子赶出家门了呢?
   “Kero……好吧。我明白了,kero!”斯朵魑蹦蹦跳跳的来到两人中间,她面向强尼说道:“你可以加入我们。Kero!”
   “谢谢!”强尼急忙道谢。
   “只是,我带着你们两个人,只能跳跃到一千米的高度。Kero!”
   林恩再一次抬起头看天空。一千米,那又是多高呢?
   “我觉得没关系!”强尼摆摆手:“我认识一个锻造技术很厉害的朋友,他叫丁姆普·谢尼,他曾告诉我他有一个很神奇的钉子一样的零件,那只钉子给他提供了一切的机器锻造技术,凭这根钉子他就将自己锻造出来的东西卖出了高价!”提起这个朋友强尼显得很激动:“他曾说过想要制作一个可以带人飞上天的工具!我想他一定能够帮到我们的!”
   
   海平面上方一万米的高空中,有一座周身环绕着云雾,隐匿于天空之中的岛屿,在岛屿内有一个国家,这个国家的国王就是sky,sky通过获取地面上所发生的事情,借鉴各个国家的经验教训来管理自己的国家,修正了错误的地方,将优点发扬壮大,正是在这样的统治下,这个空中之国一直都是和平而安定,丰饶而富庶。
   岛的正中央是一座高山,sky的城堡就在山的最高处。
   咚咚咚。
   这是有人正在通往sky的“工作地”的木质地上疾走。
   “陛下,”这位老臣按照惯例,会在每日上午的八点整,正午十二点整,下午四点整来检查sky的工作情况:“您又在偷懒了。”
   即便知道这件事,sky依然会是摆出一副慵懒的模样,像对待一个搅人美梦的闹钟那样,保持躺在床上的姿态,两眼微眯着,口中含含糊糊的说:“啊,你又来了……”
   这是一个完全由水晶板构成的巨大球形空间,数以亿计的水晶板毫无停歇地播放着完全不同的画面,那画面所描述的是地面上的每一个人在此时此刻的生活。正是通过这样的装置,sky才能知道地面所发生的事情。而sky所要做的工作,就是将水晶板播放的事件记录下来并将其整理到最简化,交给长老院,这之后就是长老院考虑新的政策的时候了。
   水晶板的画面是黑白色的。
   整个空间犹如深夜。
   Sky躺倒在一个悬浮于这空间正中央位置的床上,目光随着床的旋转而改变。在那名老臣入门的下一刻,sky正好面对着他。床停止了运动。
   在这名老臣的眼里,sky就是一个灰白色的人形。这个空间没有其它的色调,sky的全身都是灰色的,从衣服的颜色,头发的颜色,到肤色,瞳孔的颜色,一切都是灰色的。老臣现在正在门口站着,他的权限不足以进入这个空间。
   而且,他害怕。
   这个空间里只有死亡一样的安静。水晶板可以播放画面却没办法表达这个世界的语言。一直在这种地方呆着究竟会是怎样的感受呢?他不知道去往哪一个方向想象这些。他只是来办公事的。
   “陛下,您已经有二十分钟没有向长老院传输地面的消息了吧?”
   “大概是吧……”sky打着哈欠:“唉,麻烦呢……”
   “这是您的使命。”老臣如此回答到。
   “使命吗?……”浮动的床又开始了转动:“告诉长老院的人,我会做好工作的。就这样。你可以走了。”
   “是。”
   老臣关上门。那扇门同样是由一块块水晶板拼接而成,播放着黑白两色的画面。这扇门一经关闭,球形空间与外界的联系就此被阻断。
   这里就好像是一片汪洋大海。你是在海底深处,光线早已被隔断阻绝,眼里的世界是黑暗的,你看得到一些东西,是一些虚无缥缈的事物,可能是你的幻觉。同时,在深海里,你是听不到声音的。一切都是那么安静,你看不到,你听不到,你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挥着机能,因为一切足以证明它存在的东西在此时此刻都是不存在的,它们没能给你提醒,说——你还活着。
   Sky看着四面八方的水晶板,它们的灰色光芒打在sky的脸上,令他的脸显得如此苍白。
   (我究竟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曾经这一代的sky怀疑过,第一代的sky是不是因为某些恶趣味才开发出这种东西的,后来第一代sky的这种恶性被人发现,他就厚颜无耻的编出一些这是在观察地面的人的生活,是为了学习的荒唐理由。有可能第一代的sky的口才真是太好了,就这样把这个国家的人给糊弄过去了。
   可能第一代的sky是个太不招人喜欢的家伙,没人想要和他做朋友,没人约他一起出去玩,所以他才会一直呆在家里,直到有一天闲的无聊开发出这种“监视机器”——这一代的sky就是这样称呼这些水晶板的。
   然而第一代sky的事情和他无关,他也只是胡思乱想而已。
   他一直都在胡思乱想。
   在这个巨大而空洞的空间里,他只能靠着胡思乱想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化作这套装置之中的一个小小的零件。如果不去思考,他就要死了。
   “谁能……带我逃出这里呢……”
   
   阿尔诺德。
   王都。新王缪洛塔的城堡。
   “陛下。”摄政王弗兰克向前走出一步,对缪洛塔做了个揖,说道:“东瀛的刺客已经在大殿门前等候了。”
   “恩。”
   缪洛塔揉了揉太阳穴,“是叫……星野吹雪吧……”
   “是的。”
   “恩。好的。”
   “是要派她去刺杀黑公主,还是……”弗兰克再上前一步,说道:“似乎昨天有一名猎人与黑公主相见,那名猎人还放走了黑公主……”
   “弗兰克,”缪洛塔放下两只手,虽然脸上是一副轻松自然的模样,但是那浓重的黑眼圈已经暴露了他现在的精神状况了:“现在这个国家是由我来统治的,我的做法你应该很清楚。首先就是,我不会和前任的王做相同的事情。比如说,除掉某些人。”
   “是……”
   “别理他们了。你们只需要监视好查洛特就行。”
   “那么,星野吹雪……”
   “都退下吧。我要单独会见她。”